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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极堂系列06:涂佛之宴·宴之支度_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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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亮太少吗……?

房间中央,有个疑似祭坛的东西,上头放着不知是哪一国的异性装饰。

前面倒着一个干瘪的物体。

那是尸体吗?或许是尸体,也或许不是尸体。祭坛上摆着一册老旧的书本。更里面是……

一个质感湿滑的块状物镇坐在那里。

没有头的胴体上,附着短小的手足……

——君封大人。

它阵阵微动着。

——是活的。

此时,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

回头一看……

一个背着大行李的卖药郎站在那里。

灯光蓦然熄灭。

*

——就到这里为止。

后来我的记忆中断了。

只有卖药郎的相貌烙印在视网膜里。

而那段极度脱离现实的记之后,接着是模糊的、梦一般的山景。

舞台布景般的天空,缭绕的云霞,已经山峦。美丽的色彩在脑海中复苏。是朝阳吗?还是夕阳?还有那缤纷闪烁的,树叶。那时棵大树。我在景色中眺望着大树。我是景色中的一部分。

在废屋昏暗的内厅看到的卖药郎脸孔,与那片雄伟的群山及巨木的风景,在我的心中没有间隔地直接连接在一起。就像从电影底片中抽出场景,重新剪接过一般。

这是不可能的。不伴随时间经过而在空间中移动,是不可能的。那么连续的情景就是梦境,那一定是梦的记忆。可是……

梦的情景就这样成了现实。

察觉到的时候,我已经身在与梦境如出一辙的景色中。我站在大树底下,被众多男子包围。他们抓住我的肩膀,抓住我的手。警察指着我嚷嚷:“这是什么?是谁干的?”

我仰望树上,树上……

女人的脚。

被五花大绑的裸女。

我觉得把女人吊在那里的是我。

因为我看到我站在这里,而我从这里逃走了。

所以……所以我这么说。

我将我所看到的照实说出。

警官说:“是吗,是你干的。”

我害怕地回答:“我什么都没做。”

警官说:“你刚才不就说是你干的吗?”

我再次回答:“大概是我干的,可是……”

我什么都没做。

“开什么玩笑!”众人异口同声地咒骂我。

然后我被麻绳捆绑,被好几个人架住,从梦境里延续的那棵树下,被移到这栋有铜墙铁壁围绕的建筑物。

接着整整两天,我几乎都没睡。

一个表情看不出究竟是生气还是厌倦的男子只是注视着我光源斜照,男子的脸上仿佛刻着浓重的阴影。

——是我干的。

眼前的男子这么说。一次又一次,不断重复地说。是你干的是你干的是你干的——像鹦鹉一般,只是不断地反复。我渐渐地开始觉得,既然他这么说,或许真是如此。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点头承认。话说回来,我也无法用力摇头否认。我只是痴呆了似地陷入迟缓,眼神涣散地盯着男子动个不停的嘴巴。

男人终于受不了我了。

他说:“够了。”我觉得有点寂寞,觉得被抛弃了。在这种状况被抛下,今后我还能好好地活下去吗?——我打从心底担忧。老实说,我还比较希望就这样不断地被逼问下去。

我被带到阴暗的房间,被人家从背后被粗鲁地一推。

啊,这里一片漆黑多么舒适啊。

后颈下方传来“叽”的金属磨擦声,“砰”的冲击传到脊髓,接着象征监禁般“锵”的微弱振动传进鼓膜。

——监禁。

然后,大概经过了极为漫长的时间,黑暗的气息深深地浸染全身,我几乎要与情景同化似地不断虚脱,总算恢复到稍微可以掌握自己置身的状况,这……是现实。

我……被逮捕了。

第二章

呜汪——

(前略)有一地亦称妖怪为“汪汪”。如筑前博多,妖怪之幼儿语为“汪汪”,同地区嘉穗郡称“梆梆”,肥后玉名郡亦称“哇汪”,萨摩虽有“嘎哞”一语,对小儿仍称“汪来了!”吓唬小儿。

——《妖怪古意》柳田国男

昭和九年(一九三四)

1

1

潮骚混合在春季的香味中,轻搔着耳朵的汗毛。

空气通透得能将远方景物尽收眼底,总觉得舒爽极了,朱美很久没有像这样,脱下鞋子,光脚踏上地面。

朱美不穿布袜。她不喜欢穿袜,觉得那简直像缠足。真舒服。仿佛冰凉透明的天空自头顶贯穿脚底,就像这样被吸入地面似的。

——我讨厌城镇。

朱美在山中长大。

爬上高一点的地方,就可以看到大海。

朱美觉得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不久前,她还住在逗子。

因为租赁的房屋决定要拆掉了,她暂时前往东京。

但是半个月她就受不了了。

在逗子租的房子,是一栋极为老旧的屋子,总是听得见海潮声,不仅如此,还背负着令人避忌的来历,那里的生活实在称不上舒适,即使如此,还是远比都市艰辛的生活要来得好多了。

她恳求丈夫,带她离开城市。

朱美的丈夫从事的行业,总是在外旅行。朱美对土地没有执著,平素甚至老说无根飘泊不定的生活才适合自己的性子,所以她希望能够和丈夫同行,然而她无法如愿。

朱美在逗子涉及了一起可说是她人生分水岭的重大事件。然后,她犯了罪。虽然不是大罪,却也不是微罪,目前尚未有个结果,所以她必须清楚地交代居所才行。审理、审判等等让她觉得麻烦极了,但是朱美是那种既然犯了罪,就得好好赎罪才行的个性,她非常干脆地接受了现状。

然后,她在这里——沼津——安顿下来。

她原本是要去富士,富士是丈夫的故乡,也是朱美战时避难的疏散地。那里有一些亲戚朋友,丈夫说这样也比较能够安心,但是朱美恳求说既然要搬家,全然陌生的地方比较好。

世事难料。

所以担心也没有用。

不管是过去还是以往,已经过去的事,对朱美来说都无所谓,她觉得人拥有的只有当下。同时她也认为往后的事既然无法预知,而老是看着过去未免也太不干脆。而且回忆这种玩意儿不管是好是坏,总是有点黏稠的感觉。所以对于朱美这种女人来说,与过去有牵扯的地方,未免令人不快。

骏河这里的空气和适合朱美。

她小跳步似地跨出步子。

——好像少女。

不过朱美的少女时代并没有快活跑跳的回忆,但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幸。现在这种年纪还能够像这样跑跳,已经很不错了。

朱美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海风吹拂。

眼前是一片松林。

放眼所及,全都是松树。

松树这种树木,春夏秋冬都是一个样,总是一片青葱,尖尖刺刺,夸示着它的生命力。就是这一点让朱美讨厌。而且她觉得松树从种植时起,就已经不年轻了。就算经过百年,松树还是一样的松树。

松树打从一开始就是年老的,而且永世不变,这种存在令朱美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每当看见松树,她就这么想,然后独自一人暗自窃笑。笑自己把植物比拟成人,还一本正经地去思考。

——树不就是树吗?

然后朱美就笑了。

尽管觉得不喜欢、讨厌,朱美还是常来这里。

不晓得是真是假,据说这里的松树有千棵之多。

从狩野川河口一直到田子之浦,连绵不断的千松原----这里就是闻名遐迩的东海名胜,但这里不光是景色优美而已,听说这片松原还是一片防盐林。过去没有这片松原时,海风从骏河湾毫不留情地扑向这一带,对居民造成了无可估计的盐害。海风吹在脸颊上,感觉虽然舒爽,但若是超过一定程度,也会变成荼毒人类的凶器呢----朱美这么想着。

不过,她也听说此处原本就是一片松林。

听说在以前----不过朱美不晓得是多久以前,也没有兴趣知道——一个叫武田胜赖(注:战国时代的武将,武田信玄之子。)的武将把这些松树全部砍伐殆尽了。

真是给人添麻烦。

虽说是为了作战,但是不管理由有多么名正言顺,说穿了只是个人的妄念。

朱美不晓得武将有多伟大,可是那种妄念竟在经年累月后依然影响着后世,这让她觉得十分反感。

时间是会过去的。

所以朱美觉得人也应该死得干脆一点。想要在死后留下些什么,根本是太贪心了。

——简直是贪得无厌。

听说把被砍伐的松林恢复原状的,是比叡山延利寺一位伟大上人的弟弟——一名叫长圆的僧侣。传说那名僧侣偶然路经此地,立誓拯救为盐害所苦的村人,一棵一棵地种下松苗。

明明只是路过而已……

听说僧侣每种下一棵松树苗,先前的就枯萎了。

是因为海风肆虐。朱美觉得要是一般人,应该很快就会放弃了。她不认为单凭一个人能够种起一片树林。所以顺其自然就好。然后长圆不放弃,他念诵佛号,一直不断地、不断地种。这不是常人办得到的。

结果现在成了一大片美林。

居民大为感激,甚至为僧侣兴建寺院。

朱美觉得僧侣很了不起。可是……朱美还是觉得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妄念。

这么想,应该会被斥责:“怎么能把救济众生的大愿称做妄念呢?”但是无论动机是什么、结果如何,朱美还是认为只要是超越个人能力范畴的行为,根源全都是妄念。不管结果是谁哭泣、是谁欢喜,那都是后话了,无论是信念还是邪恶,若根本上没有骇人的执著,无论什么样的伟业都无法达成,不是吗?

打消武田胜赖的妄念,是僧人长圆的妄念。

——不管哪边,都一样执念极深。

朱美抚摸粗糙不平的树干。

皲裂的树皮间浮出松脂。

——一千棵份的和尚妄念。

现在依然造福着世人呢----朱美默不作声地说道。

看见大海了。

丈夫今天也不会回来吧。

每当巡回相模,没有半个月是不会回来的。

朱美的丈夫从事巡回贩卖家庭药品的行业。

他富士的老家经营药店,是个如假包换的越中富士卖药郎。这种生意并非一次买断,而是把整箱药品寄放在顾客家,隔些日子再来拜访,只收取顾客用掉的药品费用,是一种赊账买卖。所以要是不经常巡回拜访客户,就做不成生意了。

丈夫一年有半年以上都不在家。

朱美几乎都是一个人。

但她不觉得寂寞。不是因为她习惯独处,只是她知道,即使身在百人之中,只要觉得人终究是自己一个人,仍然是孤单的。

——温暖不是外在的。

她觉得还会向他人寻求慰籍,表示还没有长大。

即使是人生的伴侣,依旧是别人。她认为幸福是追求不来的,而是要珍惜当下才能拥有。所以她不寂寞。

狗在吠叫。

朱美瞭望松原。

一町(注:町为长度单位,一町约一〇九公尺。)远的地方,有东西在动。

朱美用力伸长脖子,稍微探出身子。

好像是个男子。

男子在跳,但不想欢欣的雀跃。每当男子一跳,手中一条像腰带的绳子就在空中飞舞。不久后,绳子勾到 松树凹凸不平的粗枝上。男子拉扯绳子,捋了几下。

——哎呀呀。

朱美叹了一口气。难得人家神清气爽地在这儿散步,这下子可怎么办才好……

男子将绳子结成环后,再拉了几次,接着低下头来,似乎在寻找什么。

——何必在这种地方……

毫无疑问,男子正准备上吊。他八成是在寻找做为踏脚台的东西吧。仔细一看,绳子所挂的树枝,是棵枝叶繁茂的雄伟青松。若是其他的松树,树枝可能会折断。

阻止嘛,是多管闲事;说教嘛,是不识趣。可是……

——既然碰上了,也是种缘份吧。

朱美穿上木屐。用不着焦急,绳子还没挂好,要是就这样上吊,人绝对会掉下来。

男人不晓得从哪里找来木桶般的东西,站了上去,把脖子伸进圈里。

“啊……小哥,不行呀……”

那个木桶----朱美准备叫道的瞬间,木桶的箍子弹开,整个四分五裂,男子抓着绳子就这么跌了下来,绳子当然也从树枝上滑开了。朱美跑了过去。

男子的腰好像摔着了,他躺在地上挣扎着。

“真是教人看不下去。偏巧不巧在我面前上吊,至少也吊得潇洒些吧。来……”

朱美伸出手去,男子老实地抓住了。

朱美把他拉起来。男子按着腰,露出痛苦的表情。

男子口口声声叫着好痛。乍看下,是个三十五六岁、不到四十的落魄男子。

“什么嘛,看你好手好脚的,不是个英挺的大男人吗?现在这种时势,或许你有什么别人难以想象的苦衷,可是如果你真的烦恼到要自我了断,也得好好想想方法嘛。你看看,难得的决心都给糟蹋了……”

男子疼痛地抚着腰际,呆呆的“噢……”了一声。他穿着西装,里面是一件开襟衬衫。松树底下摆了一只扁平的旅行袋。

“啊,好痛。”男子说。

“什么呀,你这人怎么这么愣头愣脑的……”

朱美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却还是忍不住……哑然失笑。

“……真是的,这种时候,不是该说‘不要阻止我’或是‘不要问我理由’吗?哪有人上吊还这么悠哉的?”

“呃……是这样吗?”

“当然是啦。”朱美说着,又笑了。

然后她说:“喏,站起来吧。”,再次伸出手。男子有手扶着腰。伸出左手,但是指尖一碰上,又慌忙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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