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预订了一个包间,连晚餐菜式也一并定好。西尔维亚经由理查德转告说,她来买单,因为这是她出的主意。不过我们当然会各付各的。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首先是凯特。当我说起将会有场晚宴,并且她也受邀了,她显得很高兴,还说自己没衣服穿。我觉得这是一大进步,陪她出去买了一条裙子。不过,尽管她穿上了裙子,在眼睛周围抹好绿色的眼影,把指甲也涂成绿色,但是到了最后关头,她说她不去了,怎么都劝不动她。
我把她留在沙发上她的老地方。她没有戴上耳塞,而是闷闷不乐地瞪着前方。我知道厨房里有葡萄酒—她早就买了一瓶两升装的葡萄酒。
在去赴宴的出租车上,我一直忧心忡忡,担心凯特这可怜的邋遢鬼,十九岁了,浪费宝贵的青春年华;担心吉尔,她把欢欣喜悦都当作威胁而拒之门外;担心凯瑟琳,没别的事可做,成天远远地跟踪她那出去逍遥的父亲。马修呢,我不会去多想,我自己做好准备,在即将到来的整场晚宴上,从头到尾都不要想起他,不过我知道他身上没有一个细胞会懂得快乐—他全身心都关注着未来。至于汉娜,她超级能干,她的能量植根在她身体深处,但只有对着她同类的躯体,她才会敞开怀抱。
我想到他们都拥有某种财富,但他们却视而不见;拥有无与伦比的传承,却对此浑然不知;尽管有足够多的警告提醒他们会有大量的报应,但不管是我或者是其他任何人所说的话,都无法左右现实,哪怕是产生最轻微的改变。
若干年后,他们会在某个早晨醒来,知道有个绝对的障碍,把他们和他们本来可以拥有的东西隔绝开了,因为他们没有为之付出。
我到格瑞克大街的时候,看见理查德在人行道上。他抬起头看到了我。我下了出租车投入他的怀抱,他把我转过去正脸对着他,说:“我一直在构思一篇演讲!”
“我也是!”
“有花堪折直须折[53]?”
“正是。”
“但是无济于事?”
“根本没用。”我说。
我们的脸庞只相隔三英寸,我们笑了,凑近嘴唇轻轻一蹭,像要吻别似的,把脸颊靠在一起,感受彼此的生命隔着薄薄一层肌肤跳动。我们一起走进了餐厅。
包间很舒适,灯光柔和,餐桌为九人而备,已经摆好,就凯瑟琳一个人。她显得很温婉,高兴得有点手足无措,当她父亲走到她身边坐下,留我自己去选座位的时候,她显得十分感激,脸都红了。
随后到的是西尔维亚。这女人高个子,身材纤细苗条,全身没有一丝赘肉。她穿了白色套装,黄褐色的头发中夹杂了白发,用黑丝带扎在后面。她长得不错,骨肉停匀,夏天过后晒成了发亮的棕色。如果我在街上和她擦身而过,会评价说这个女人清爽利落,看起来很舒服,但是不会想到任何夸大其词的形容词—她不像理查德那么健美,算不上漂亮,也不见得多有魅力。然而他的心已经为这个女人痛了三分之一世纪之久啊。
她说(口音是美国的而不是英国的):“我为马修感到抱歉,他不肯来。”
我们互道你好,问候一番,她似乎不需要特别仔细观察我,只是坐到凯瑟琳的另一边,这么一来,小姑娘看着像是在父母夹坐下挺直了腰板。
汉娜和吉尔、马克一起走了进来。
“凯特在哪里?”吉尔立马发问,一针见血。我说到她不愿来,发现汉娜有所警觉,迅速看了我一眼了解情况。
两个位子给撤掉了,我们七个人围坐成一圈,好像一家人。西尔维亚看似超然物外,不过一旦发觉有人看着她,就马上泛出微笑—这种做法似乎是在进行自我保护。和理查德一样,她的肩膀略微向前弯曲。他们很相像—结了婚的人,他们的面孔相互呼应,正如其他的已婚夫妇一样,他们当初之所以相互吸引,是因为他们在对方那张不熟悉的面孔上发现了自己的特征。理查德坐在那儿,身材魁梧,轻松自在,棕褐色的皮肤,容光焕发—非常出色,他真是棒极了,整个人从眼睛到笑容都洋溢着生命力;而她则是内敛的,节制的。她的态度总是置身事外,好像在听着寻呼机上面的呼叫,或者在想着她下一台手术。她的双手对她而言太大了,或许只是显得大了,因为她身上其他部位都纤巧得当,手也一样,但是长长的,很强壮,又很灵敏,无一不凸显出著名外科医生(甚至是世界著名外科医生)的手该有的样子。她对双手也是小心呵护,看到她像我见过的小提琴手和钢琴手那样将双手一张一合,你会以为她是音乐家—迅速打量一番,双手都还好吧?可以动手了?
马克和吉尔挨着坐,吉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忍受着煎熬,所想的当然是凯特;马克向她流露出阵阵温暖的慰藉和爱意,把黄油递给她的时候,递上的其实是他的心。
汉娜颇为游离,也可能是故意做出样子,仰靠着坐边上观察。她一直都在察言观色。一身猩红色的短款羊毛连衣裙,配紫色丝质长裤,看起来光彩照人,她坐着的时候一边把玩着大如茶托的绿松石挂坠,用强有力的棕褐色手指头抚摸着绿松石,像在抚摸身上的肉似的。
这次碰面是为了凯瑟琳,我们都心知肚明,都极力扮演好各自的角色。凯瑟琳这个可怜又好看的姑娘,羞得脸颊绯红,她小小的内心悲伤阴郁—这个词让我看清她,我想从现在起我会看清她,是个阴郁又忧愁的小姑娘,总是试图要抓住闯入她生活的某种东西,而她的快乐都倾注到了一个白痴男孩身上。
我们对凯瑟琳说话,问她问题,观察她盘子里的食物,留心她怎么吃下去,以免食物不合她胃口。
西尔维亚心不在焉地坐着,面带微笑。我敢发誓,整顿饭当中她都没有朝我看一眼,心想什么“这是我的情敌”,或者 “他爱她”,甚至 “我丈夫喜欢她”或者“我蛮喜欢她”,一次也没有。
没有,全然没有那种类型的想法。她正在这么想着:这一幕终于发生了,也应该发生,看来我们全都表现得无懈可击,因为我们本来确实就是无懈可击的人,这样对凯瑟琳比较好。
餐厅为我们做了美味的大布丁,正要分到我们各自的盘子里时,我被叫去接电话。我马上就意识到我将会听到什么消息,汉娜也是,因为服务员说完“萨默斯夫人,您能来接电话吗,情况紧急”时,她已经半起身了。
住隔壁公寓的杰弗里夫妇外出回到家半个小时以后,在他们家门缝底下发现了一张字条:
请打电话给我姨妈简,她在盖·胡萨餐厅,我吞了十五颗安眠药,喝了些葡萄酒。
回到包厢,我发现汉娜和吉尔还有马克都站着,在张望情况究竟如何了。我怒不可遏,觉得事情都在意料当中,是应该发发火,不过吉尔的表情啪的把我打清醒了,我冷静下来考虑对策。
我告诉了他们。理查德马上站起来。西尔维亚说:“哦,真是累人。”然后就继续吃布丁,还伸出手把凯瑟琳按住,不让她站起来。
“你最好和他们一起去,理查德,”她作出指示,“你不觉得吗?”
“我很抱歉,凯瑟琳。”我说,心里在想,出这种事的原本也可能是凯瑟琳,要是那样,我们所有人都得离开晚宴去救援。
终究还是留下西尔维亚来买单,我们匆匆下楼,上了辆出租车。
我坐在理查德身边,他一只手臂搂着我。马克搂着吉尔,她则一动不动,脸像把尖刀绷得紧紧的,嘴巴紧闭。
“他们会打好电话叫救护车来的。”马克安慰道。
但他们没有打。杰弗里夫妇拿定主意,他们应付得了。他们使劲把凯特抬下了我的床—她选择在我床上等人来营救。他们给她催吐,虽然她已经吐过了,让她喝清咖啡,还架着她在起居室走走。理查德给她作了检查,说她必定是在写字条的时候吞服了药物—显然她一直在等着邻居两口子进门,然后才吞下药片。她看来没事。马克和吉尔接替杰弗里夫妇,一人架一边,接着扶凯特走走。总的来说,凯特看似很气恼,不过很满意有她姐姐在场。
就这样,我们都在场。我煮了咖啡。理查德之前评价过,他怎么也认不出我的房间,而我这卧室眼下看起来好像里面发生过一场战争。他像个老朋友或者说像哥哥一样吻了我一下就离开了,提醒我们第二天早上应该再让医生给凯特作下检查。
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我们扶凯特上床—她的床,尽管她提出要求,说要我同意她睡我的床。
剩下马克、吉尔、汉娜和我。
汉娜说:“我想,你应该让我把凯特带到我们的住所去。”
我从来没有感到这么挫败过。汉娜马上将我抱住,我很欣慰能在她那般宽广的怀抱中得到呵护。“可怜的简娜,”她说,“可你得明白,你无能为力。”
我是在卧室地板上的睡袋里写下这些文字的,因为我的床给呕吐物和尿液弄得令人作呕。我的眼前不停浮现出凯特献祭一般地瘫在我那张如白色祭坛般的床上的样子。天亮以后,我该叫人把床垫拿掉。
大约十点左右,我叫醒凯特—我没有去上班。她进了厨房,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像个小姑娘似的擤擤鼻子坐下来,又用手背蹭了蹭鼻子,小声说:“我渴死了。”
等她面前摆上了咖啡和吐司,我说她得明白,我不允许让那种事发生,说她—
“哪种事?”她插嘴道,“你是指什么?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于是乎,什么事都没发生,就像上次她在家上演的“大声呼救”也是什么事都没有一样。但想想我也是疏忽了,我承认自己有一定的责任。我又说她要么得老老实实回家去—她的脑袋已经在前前后后拼命地摇,说不行不行—要么去和汉娜住一阵子。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垂下脸,看着双手,把吐司揉碎了。
“为什么是汉娜?”她轻轻地问。
我说:“她人很好,也通情达理。而且她的群居村里有许多人。”我没说出来那句话:因为没别的人愿意收留你。
今天,汉娜来接凯特。
凯特走的时候没有多看我。不过今天下午她给我打了电话,乖乖地小声说她喜欢群居村,也喜欢汉娜,她已经决定待在那里,住到她能够找到合适的公寓自己租住,到时候她会开始参加培训,成为模特儿。
我埋头狂热地打扫起公寓,扒下所有的被褥床单以待清洗,打理好地毯,洗干净墙壁。
我的床恢复了常态,换了张新的床垫,白色的床罩很厚实,一片方方正正干净清爽的白色天地,我可以躺在上面,遥望伦敦薄纱般透明的夜空,在窗框内呈现出紫色、橘色、粉色和珍珠色等变幻多姿的色彩。
今天我和理查德一起吃午饭。他说西尔维亚提出,鉴于凯瑟琳即将在伦敦读书,学经济学和政治学,或许我愿意和凯瑟琳交个朋友。
“多傻啊,念什么书。”我说。
“是啊,等你看到分数……”
“西尔维亚说到过她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带她出去吃晚饭?周末请她来做客?”
“你用不着,你知道的,简娜。”他这么说是为我着想,不过他当然知道我会那么做。他眼睛里积聚的活力难以将息,但看起来也和西尔维亚一样心不在焉。
我说:“发生什么事了?你们还做了什么决定?除了我应该待凯瑟琳如姐妹之外?”
他倒也笑了,只是莞尔一笑而已。“我们将去加拿大生活,在蒙特利尔。西尔维亚得到了一个工作机会—顶尖的。她根本不可能拒绝。”
“可是理查德,你们建立的那个诊所怎么办?”
“确实。呃,不得不付之东流了。不过你看,简娜,我手上都是王牌,你可能还没意识到,但我可是浴火重生的凤凰,那种传统的家庭医生。我是纯金,是珍宝。那些可怜的平民百姓得忍受现代医学,还得面对铺天盖地的医院和专家,但有钱人负担得起最好的医疗资源,他们请的就是传统医生,也就是我和我的同伴。所以我已经安排好了,要和一些志同道合的伙伴在蒙特利尔重起炉灶。还好西尔维亚加入美国国籍的时候我没有加入。”
“那想必是她作出的重大决定咯?”
“一根筋嘛,西尔维亚就是这样的。”
听着他所说的话,我脑海里再次回放,听到了重起炉灶这话,我觉得一切都听出来了。
“简娜,”他很快就说,“我不介意,我真的不介意。”
“好像很难啊。”
“跟女人们一直以来(不得不随丈夫工作迁移)的情况差不多,都那样。”
我知道自己表现出了疑惑的样子,他说:“嗯,你的汉娜对此会作何评价呢?”
“我不知道,”我说,“我觉得她没心思说什么。她有凯特要应付就够受的了。”
“简娜……?”
我知道他打算说什么,不过他在说出来之前,却按下不表了。但我说出来了:“我没法设想自己在蒙特利尔。”
“为什么不行?”
“我无法想象自己离开伦敦。”
“我不怪你。”
“其实你怪我的。”
“蒙特利尔肯定有时尚杂志。”
他其实是说,你在这里并无牵挂。
我说:“我为《莉莉丝》工作好多年了……早在它成为《莉莉丝》之前。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到现在。”
“啊。”
“嗯……”
“我以为你说过要退休。”
“呃,我或许会的。”
“好吧,简娜,对你的这个邀请一直有效。”
“你怎么知道呢?你可能会爱上别人。”
“啊,不,我们心心相印。”
“如果不能肌肤相亲的话。”
“你会不会觉得,如果我们早几年相遇—不行,当然不行,那太傻了。”
“是。”
“你会像西尔维亚一样。”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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