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挥群臣出”。
御前会议没有解决如何对待义和团的问题。而这个问题是目前帝国一切问题的要害。
光禄寺卿曾广汉、大理少卿张亨嘉、侍读学士朱祖谋和侍读学士恽毓鼎四个汉族官员对慈禧依旧偏袒义和团感到失望——“会议未得要旨,乱且未已。”于是他们有意走在群臣的最后,然后回头重新跪在光绪和慈禧面前:“臣等尚有言。”
张亨嘉首先表示,义和团要坚决灭除,灭除的办法很简单,杀几个就行。朱祖谋是个胆大包天的汉官,竟然质问起慈禧来,他说,太后既然相信义和团乱民可以灭洋,但不知太后准备依靠谁来完成这个任务?慈禧说,我依靠的是董福祥。朱祖谋说:“福祥无赖,万不可用!”慈禧大怒而色变,厉声问:“汝云董福祥不可用,请其可者!?”朱祖谋一下子说不出来。这时,恽毓鼎说,山东巡抚袁世凯忠勇有胆识,可调入京弹压乱民。曾广汉接着说,两江总督刘坤一亦可。
荣禄在场,感觉到应该立即结束这样的对话了,于是开口说,已经准备调袁世凯进京了。
四个汉官觉得该说的说出来了,于是磕头出门。
慈禧“犹怒目送之”。
御前会议史料汇集于恽毓鼎《崇陵传信录》、罗敦融《庚子国变记》等。
第一次御前会议就这样结束了,没有统一帝国政府的立场,更没有制定出任何应急措施。
那个被慈禧派出去和洋人谈判的许景澄刚出北京城门,轿子就被义和团拦截,几个农民把他从轿子里拽了出来。义和团杀人的时候有个仪式,点燃一张写有咒语的纸,观看纸灰飘起来的形状,如果形状不对,杀。至于什么形状属于不杀的,解释权在义和团方面。许景澄,这个肩负帝国政府使命的高官,此刻被捆在树干上,脸色苍白地看着纸灰如何飘荡。
他被释放了。
他暂时没掉脑袋完全是侥幸。
整个帝国是否能够如此侥幸,就很难说了。
6、大沽口炮台和中国奸细
从中华帝国的版图上看,天津附近的海岸是帝国国防最紧要的战略地,因为这里的海岸与帝国都城的直线距离仅仅150公里。
帝国已经被这个地理现实折磨得患了神经衰弱:在此之前的50年间,外国军队在这里登陆并且直捣帝国都城的严重事件,已经发生过三次。而更令人担心的现实是,外国军队三次入侵,帝国的正规军没有一次阻击成功。
那是一段景色荒凉的海岸。渤海湾被南北两个半岛围成一片浅浅的海域,浑浊的海水深深地浸入大陆。一条叫做海河的河流流经这里入海。从这里乘船逆海河而上,很快捷地就可到达华北的重要城市天津。海河的入海口叫大沽口。
大沽口,帝国的门户。
大沽的防卫设施自明朝即开始建造,几度兴衰,至1900年,这里已经建成由四座炮台组成的防御体系。这四座炮台分别建造于海河入海口的两岸,呈“田”字形排列,四座炮台共配备德式“克虏伯”、“阿姆斯特朗”和国内仿制的各种口径的火炮一百七十余门,性能优良,技术先进,弹药充足。海面上的任何目标,只要进入帝国海岸炮兵的视野,立即就会变成射击诸元,四座炮台上的大炮将从各个角度编织出足以令任何入侵舰只魂飞魄散的火网。帝国的炮口所指的海面上,游弋的是帝国最精良的北洋水师舰队,在“海容”号巡洋舰的率领下,驱逐舰、鱼雷艇门类齐全,保养良好,时刻处在战备状态。长年驻守炮台的帝国官兵达三千多人,距离炮台后方数十里,便有帝国陆军主力部队的遥相呼应,只要海岸告急,陆军便能够迅速地给予增援。
至少在那个时代,帝国的大沽口要塞毫无疑问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军事堡垒之一。
法国人的说法具有代表性:“世界上再没有哪一个国家的出海口的戒备会有这么夸张而富有挑衅意味——沿着流着污水的可怕的白河两岸,像这样的炮台,简直是对峙平列着,看上一眼便给人一种险恶和恐怖的感觉。这海口的周遭虽然糜烂至甚,但看那布置,显然是占着第一等重要的形式,是通向中国繁华城市天津和北京的要冲。”((法)贝野罗蒂《北京的末日》。见金炜主编《中华民族耻辱史》,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5年10月一版。)
6月10日,云集在渤海海面上的各国海军和北京的公使们失去了联系。6月14日,他们又和正向北京方向进发的西摩尔的联军失去了联系。各国驻天津的领事馆里和海面上英国“露西亚”号军舰的甲板上,同时在猜疑、惶恐的气氛中开始了激烈的辩论:是否立即强行夺取大沽口?是否要“占领这个国家”?
领事们的辩论分成明显的两派,即“缓占派”和“速占派”。“缓占派”们主张最好使用和平的方式,至少暂缓动用武力,因为一旦开战的话,“等于宣布了每个在中国内地的外国人的死刑”。而“速占派”的观点是,现在需要保护的外国人有四个类型:传教士、西摩尔的联军、北京的外国侨民和天津的外国侨民。如果延迟行动的话,就无法为西摩尔的联军打开通路,更无法“代替帝国政府”围剿义和团,那么这四种人必会遭遇灭顶之灾——“不夺大沽,等于自杀!”
“露西亚”号军舰上的海军军官们,观点出奇地一致。1900年6月16日,在帝国的皇太后召集政府官员们召开第一次御前会议的那一天,虽然帝国的政府会议什么决定也没有做出,但各国海军军官们的会议很快就有了结果。“露西亚”号军舰甲板会议的最后记录是:
自动乱开始以来,联军各国已经派遣分队登陆,以保护其侨民及外交使团,对付通称义和团的叛乱,并未受到阻挡。起初,清朝当局似乎还了解到他们的义务,并做出明显的努力,企图恢复秩序。但是,现在,他们调集军队到铁路线上,并且在白河口布雷,明显地表现了对外国人的敌人的同情,此种行动表明清政府已忘记其对外国人的庄严协定。由于联军各国司令官有必要和登陆的分队保持经常的联系,他们决定通过协商或武力暂时占领大沽炮台,规定将炮台交付联军的最后期限为17日凌晨2时整,并将此项决定通知驻津总督与炮台司令官。((英)派伦:《天津海关一八九二年~一九?一年十年调查报告书》,许逸凡译。)
这是一个最后通牒。从送达的目标上看,各国军队宣布的交战对象已经不仅仅包括了大沽口炮台上的帝国守军,而且包括了帝国的一级政府——驻天津的直隶总督。
帝国大沽炮台守军司令罗荣光,现年66岁,字耀庭,湖南乾州厅(今吉首市)人。咸丰初年以武童投效曾国藩,参加帝国政府军与太平天国农民军的战斗,并以作战勇敢而屡屡得到升迁。他曾经是由美国人华尔率领的帝国“常胜军”中的军官,先升把总,赏蓝翎,再升守备,赏花翎。1864年在当时江苏巡抚李鸿章的率领下攻打太平军占领的常州,他“率先登城,手刃太平军将士数人,”因此升为副将。太平天国农民军起义平息后,他又参加了围剿捻军的战斗,依旧勇猛异常,升为记名提督,赏头品顶戴。1881年,受李鸿章之命,他在大沽创立水雷营,训练帝国海防官兵,因巩固帝国海防有功,升天津镇总兵。不久前,他又接到升迁的命令,被授予喀什葛尔提督。作为汉族军官,他正式被任命为地方武职的最高职位了,这几乎是帝国地方军职的顶峰了。但是,因为大沽的紧张形势,他还没有来得及去上任。
据称,罗荣光生活简朴,“见有奢糜者,辄面斥之,”“位渐显,服食俭约若老兵然。”
66岁的老兵虽身经百战,但若无1900年夏季津京一战,不但身世将平淡无奇,并且很可能还会因为他的戎马历史而得到一个“镇压农民起义的刽子手”的称号。此津京一战,对于帝国军队来讲实无可夸耀之处,甚至是一个奇耻,但因战败而自杀于战场的罗荣光由此却被史书称为民族英雄。
帝国战败的历史成全了不少官员的“名节”。
16日晚,一个闷热的夏夜。英国军舰“露西亚”号放下一条小舢板,朝大沽炮台方向划去。
22时整,罗荣光接到通报:沙俄海军鱼雷舰长巴赫麦季耶夫中尉求见。
这是一个傲慢的俄国年轻军官,以前没有和帝国军人交手的经历,因此他对他面前这个年纪已经衰老的帝国军官比他还傲慢的神情和口吻感到万分吃惊。他吃惊的原因是,现在,各国联军已经做好了一切攻击炮台的战斗准备:1600多名沙俄官兵悄悄进入了海河河口;300多名日本官兵已经未费一枪一弹而占领了塘沽火车站;250名法国官兵正向军粮城方向移动,截断了帝国陆军向大沽口炮台增援的通道;900多名英、日、德、法、意、俄联军,已经埋伏在了西北炮台的侧后,时刻等待冲击命令。另外,大沽口外的海面上,各国的32艘战舰已经全部完成战斗部署:10艘舰艇已进入内河,2艘贴北岸靠近塘沽火车站,准备收容侨民;2艘在内河中央停泊,负责保护海关和营救战斗伤亡人员;2艘靠近下游的清军水雷营负责监视北洋海军的行动;另外4艘部署在北炮台河流的拐弯处,任务是和已经埋伏好的水兵们一起南北夹攻进攻大沽炮台。另外22艘巨舰由于吃水问题不能进入内河,它们全部停泊在河口外,成梯次配置,准备以强大的舰炮火力压制帝国海岸炮台火力,掩护海军陆战队员的作战——这种部署,据“老兵”们说,是接受了1859年英法联军强攻大沽炮台惨遭挫折的教训,根据1860年联军抄后路袭击大沽炮台的有效经验而制定的,因此“绝对有胜利的把握”。而重要的是,至少从联军侦察的情报上看,中华帝国的军队似乎对即将发生的战斗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军事调动和火力准备。
因此,俄国中尉通过翻译,把话说得一板一眼,他想尽量把联军的动意向这位老人表达得清清楚楚:
“罗将军,你了解当前的局势吗?”
“当然了解,你们的军舰开到了我们的家门口!”
“我们希望您通知你们的总督大人,明天凌晨2时之前交出炮台,以便让给联军做屯兵之用。否则,会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我是朝廷命官,惟朝廷旨意从事。未接朝令,谁也休想夺我炮台!”
“如果届时不交出炮台,联军将发动进攻。”
“悉听尊便!”
俄国中尉刚刚离去,部下通报:联军的军舰已经开进内河,而水雷营并没有按照命令在今日之前把水雷布完。
罗荣光浑身一冷。他立即向各炮台官兵下达了准备迎战的命令。
深夜,海河河口深深地陷在北方的黑暗之中。突然,一声炮响划破寂静。时间是1900年6月17日凌晨0时50分。
关于这发炮弹来自何方,一直是中外史书争论的焦点。中方所持的观点是,联军在一种“对中国领土迫不及待的占有欲望”的促使下,首先开始了对中国炮台的攻击行动。西方史料所持的观点相反,说中方在最后通牒生效前70分钟首先开炮,证明“中国人是不守信用的”——西方人显然忽视了一个基本的问题,因为此刻双方对峙的地点不是一块主权尚未确定的“飞地”,或者是一块国与国之间的“中立地带”,而明明白白是中华帝国的领土和领海,联军们无论从哪个角度上讲都是一群不折不扣的入侵者。入侵者不但规定了被入侵者交出土地的时间,而且还规定了被入侵者不许反击,如此古怪的逻辑不但令人匪夷所思,而且在世界战争史上也绝无仅有。
炮声一响,清军炮台上的大炮立即还击,于是,几乎是同时,双方所有的大炮都开始了最猛烈的射击。
这是中华帝国的战争史上罕见的炮战,数百门火炮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炮口喷出的火光映红了帝国北方这片荒凉的海岸。内河河面上,近海海面上,陆地的田垄中和高大的炮台四周,泥土飞溅,硝烟升腾,一片火海。
清军官兵斗志是高昂的,因为他们的炮火强度要比联军大得多。帝国炮台上岸炮的口径和数量是联军舰炮无法相比的,尽管清军平时训练不多,但在这个时刻,血性十足的帝国青年发射出的炮弹,把整个内河和海面都打开了锅。
在清军岸炮的猛烈射击下,首先受到重创的联军军舰是美国的“莫诺卡西”号和俄国的“高丽芝”号。这两艘军舰的舰长犯的是同样的错误:攻击开始前没有移动舰位。清军的大炮在天还没有黑下来的时候,已经瞄准了联军的每一艘军舰,其射击诸元已经经过精密的计算。只是,战斗打响前,除了这两艘军舰外,联军其他各舰都移动了位置,从而躲过了清军炮火的第一轮射击。俄舰没有移动的原因是俄国舰长轻视了清军的大炮和炮手。而美舰没有移动的原因令人疑惑,据说美军舰长在这天夜幕降临之前接到了华盛顿的指示:美国不参加战斗。理由是“不能向一个和美国处于和平状态的国家发起战争。”结果,俄舰中弹后立即起火,螺旋桨被打断,45名官兵负伤,16名官兵当场被炸死,其中有军官4人。而美舰“莫诺卡西”号更惨,舰长的“我们没有参战,军舰处在绝对安全的位置”的喊声还没落,清军的炮弹就准确地先落下来了,从天津租界逃上军舰并且正站在甲板上看热闹的美国侨民顿时死伤狼藉——美国人天真得可以,既然“不参加战斗”,把军舰开到战场上来干什么?
清军的第一轮炮火战果明显,但是接下去就是胡乱轰击了。与之相反,联军落在炮台上的炮弹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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