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向后缩着身子,抱紧了怀中的棕熊。
~ 2 ~
不明所以的我,只能坐回原位,与她拉开距离。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试着和她讲话:“您知道这是哪儿吗?”
女孩不说话,头抬起,迅速在我脸上扫了一下后又垂了下去。紧接着,轻轻点了点头。
“那您知道这里是干吗的吗?”
“知道。”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蝇,飘到我耳朵里的时候,轻得几乎要消失。
“那你是有意穿成这个样子的?”
“不知道。”
听了这话,我皱起眉头。怕就怕女孩自己都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若是一时受了刺激,跑来寻死,那是有违自杀公寓的初衷的。看着面前的女孩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我不禁发了愁。
许是看我也出了神,一旁的渡又伺机溜了过来,一动不动地蹲在女孩面前,盯着她怀中的棕熊。
“这熊是你的玩具?”
女孩使劲儿摇着头,一边摇头,还一边把脸靠在了熊的身上。“它是我的男朋友。”
“男朋友?”
女孩点着头,笑意盈盈。
“那你今天是要和它结婚吗?”
女孩看着自己身上披着的婚纱,挠着脑袋,过了一会儿,笑出了声:“是的,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
“那怎么还跑到我这里来了?”
“我家人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所以就来了。”
“可是你来我这里,也没有办法啊。你是想让我帮你劝劝家人吗?”
“不是啊,只是想和它在这里完成婚礼,然后结伴一起去天堂。”女孩说完这话,搂紧了怀中的棕熊,生怕被旁人抢去。
这可怎么办?女孩看上去意识不清,怀里的“男朋友”又不会说话。到底要不要接下这位客人?
~ 3 ~
我正犯难的时候,女孩突然开了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病?”
“啊?”
“你们都觉得我脑子有问题是不是?喜欢上了一个毛绒玩具,还想要嫁给它?”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把渡又扯了回来,也抱在怀里。
“可是我也不理解你们啊。既然人人都有爱的权利,那我为什么不能爱上一个毛绒玩具。谁规定了我只能爱人?”
“既然你能这样想,那为什么还要来自杀?”
“因为我妈妈讲过,如果我和它在一起,她就死给我看。既然我们在一起,妨碍了别人,那还不如去找个清静的地方。我想了好久,觉得世界这么大,可没有一个地方会接纳我和它的爱情,所以就来了您这里。”
“您想好了?”
“嗯,”女孩冲着棕熊扬起了嘴角,“我就是要向他们证明,我可以爱任何我想爱的,不管它是不是一个人。而且,我们也不会因此受到诅咒,坠入地狱。我们会在天堂,获得重生。”
女孩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认真;阳光透过窗子,打在她的脸上,美得让人心悸。
许是出于自私,不想让如此美好的景象在我面前消失,我把从抽屉里拿出的登记簿又压在了手底。“这玩具熊,看样子已经陪你很久了?”
“对,我十四岁那年,它就一直陪在我身边了。”
“是生日礼物吗?”
“不是,”女孩小心整理着玩具熊的背带裤,“十四岁那年,继父强奸了我。当我在医院醒来时,只有它陪在我身边,这一陪就是好多年。”
女孩说得云淡风轻,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像是在诉说着旁人的往事。
“我也不知道是谁送的,不过这也不重要了。”女孩说完,哧哧笑了起来,用手指在棕熊的鼻子上点着。
“它不会说话,你怎么确定它也愿意陪你去天堂?”沉默了半晌,我只想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来拖住姑娘。
“它一定愿意的,你听。”女孩将棕熊举了起来,向我的方向靠了靠。除了怀中的渡突然来了精神,噌地蹿了过去外,房间里再没了别的动静。
“你怎么不说话了?”女孩拽着棕熊缩成一团的尾巴。
“喂,你愿不愿意啊?”
“愿意。”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男声。
~ 4 ~
推门而进的,是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男人也是一头大汗,想来是在晌午的日头下,跌跌撞撞地爬了上来。
“我愿意。”男人又冲着女孩说了一遍,一字一顿。
原本慌了神的女孩,看到男人后,慌乱一扫而空,眉眼间有了神采,起身向男人的怀里,一头扎了过去。
“您是哪位?”虽然不明所以,但我依旧是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
“我是她的爱人。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
“你找到她便好,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被女孩扔在椅子上的棕熊,终于成全了渡的好奇心。渡跳到了椅子上,冲着棕熊长一声短一声地叫着。
“谢谢您,帮我留住了她。”男人突如其来的道谢,竟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女孩趴在男人肩上格外安静,像是一只安分听话的小猫。男人牵着她,走到门外。此刻我才发现,门外还站着两位年轻人,一男一女,都是汗涔涔的模样。想来应是男人的朋友,也同样顶着艳阳爬了上来。
“先送她去车上歇歇,我和先生道个谢就下山。”男人冲着身后的两人交代着。
“那你快点儿,别误了时间。”
“知道。”匆匆送走一行三人,男人一边掏出手帕擦脸,一边坐在了我的对面。
“我爱人小时候受过刺激,她遭遇了很不好的事情。”
“她跟我讲了。”
男人有些惊讶,但随后又放松了下来。“当时我正在医院实习,我很同情她,就送了这只熊给她。一直被她留到现在。”
“那她和这熊的爱情?”我不知如何措辞,吞吞吐吐说出来,倒也算是表达清楚了自己的意思。
“因为被继父伤害,她患上了很严重的应激障碍,排斥身边一切的异性。我为了帮助她,便常常把这熊放在身前,装作熊的样子和她说话。后来,她逐渐开始对这毛绒玩具敞开了心扉,还一心一意要嫁给它。”
讲到这儿,男人揉着鼻子,笑了起来:“我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让她慢慢接受,这熊身后其实有一个我。”
“那她呢?”男人听到我的问话,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
“起初她一直不愿承认这事儿,天天要带着熊私奔。现在好多了,没有强烈的外界刺激,就很正常。”
“那看来今天新娘是受到了刺激?”
“嗯,大概昨夜没有休息好,今天上午又一下子撞见了太多人。怕是有些人无意间说了什么,又让她想起那些难过的事,所以她穿着婚纱、抱着熊就逃了出来。”
原来事情竟是这样,于是我莫名地对眼前的男人有了兴趣。“那你是如何追过来的?”
“我一直都跟在她身后,之所以迟迟没有进来,就是想听她说完。虽然那话是说给棕熊听的,但在我耳中,那便是说给我的情话。”
男人红了脸,和女孩一样,哧哧笑出声。
“她一定会好起来的,您相信吗?”
“对,她一定会好起来的。”说完,我起身,将渡从棕熊的身上拽了起来。
“不好意思,渡也喜欢这毛茸茸的东西,怕是给你弄脏了。”
“没关系,把它留在这儿吧。”
“留下来?”
“我会一直陪着她,终有一天她会彻底接受我,我也不再需要熊的掩饰。”
说完,男人朝我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看着男人飞奔下山的样子,我竟想起了女孩的那句话:“我可以爱任何我想爱的,不管它是不是一个人。”
如今,这句话要再加上一句了:我可以爱任何我想爱的,不管我经历了什么。
~ 5 ~
半月后,江婆拿来一个包裹,寄件地址不详。我打开以后,发现竟是一包喜糖和一条红色的纱裙。随包裹寄来的,是一封信。
先生:
您好,上次匆忙,未送您喜糖,还望见谅。
爱人给熊新做了一条裙子,她说渡像是个男孩子,看熊穿裙子应该会更喜欢。她执拗地要我一起寄去,我便一起寄去了,希望渡喜欢。
我迎着阳光,抖开了纱裙。层层红纱,美得耀眼。
渡正揽着熊睡得安稳。我将裙子叠放在了一旁,对江婆说:“那女孩好了。”
“你怎么知道?”江婆搓着手,抚过纱裙。
“她已经将熊彻底送给了渡。那段经历,想来应该也算是彻底放下了。”
“但愿吧。”江婆淡淡地说着,望着渡身下的熊,笑了起来。
~ 6 ~
读完这个故事,我的嘴角竟也跟着上扬了起来,正要小心收起信纸时,目光扫过桌下,看到有人冲我走了过来。
抬起头,面前站着的是一位二十几岁的姑娘。她穿着休闲,披散着长发,戴着黑色细框的眼镜,左肩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口袋。
“穆珂?”我试探性地冲女孩说出这个名字。
面前的女孩笑了,朝我点点头:“你好,该怎么称呼你?”
“己生。”
女孩听了我的回答,明显怔了一下。我便意识到女孩在犹豫什么了。
“你可能现在还不相信我,没关系,随便叫我什么都可以。请坐吧。”
女孩扶了扶眼镜,朝我点点头,随后坐了下来。
点完咖啡,穆珂便直奔主题:“你说你一直是己生老师的影子写手?”
“你口中的己生老师,其实是我的哥哥。”
“哥哥?”
“对,不过我们是重组家庭,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
“难怪,我说你和己生老师看上去完全不一样。”
女孩歪着脑袋,目光又一次在我脸上扫过。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己生自述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曾经是我最难以示人的伤疤,也是他极力隐藏的秘密。没有想到,今天将会由我,在这种地点、以这种方式讲给陌生人听。
我端起杯子,捧在手心。咖啡的温度很快便透过杯子,传递到了掌心。定了定神后,我开始讲自己的故事。
~ 1 ~
我叫己生,是一个怪人。
曾经我想靠写作来消解孤独,可如今却靠写作谋生。还帮着那个男人,成了你们口中的己生老师。
我的内心与身体并不般配。我是女人,可身体却长成了男人的模样。这便是我怪的原因,也是我孤独的缘由。
大概就是因为我的古怪,父亲抛弃了我。我随母亲改嫁,与继父和继父的儿子生活在了同一屋檐下。继父对我并不好,但他的儿子,却对我很友善,也曾经一度是我在那个陌生小城中唯一的朋友。
因为我的古怪,在学校时常会有成群结队的男孩跑来嘲弄我,说我是一个娘娘腔。他看到后,总会挡在我面前,把那些精力无处释放的男孩儿赶跑。
但我知道,他给予我的帮助,并非我想要的。因为他不止一次对我说过,小时候他也总被欺负,我只不过是变声期晚了几年而已。等再过一阵子,我就会像他一样,会像其他男生一样。
可他哪里知道,我和他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尽管他如此这般照顾我,我依旧还是对自己的秘密只字不提。不光是对他,对任何人,都是如此。
毕业以后,随着母亲的离世,我的内心越发焦躁和空洞,也越发厌恶自己穿男装的样子,更讨厌起自己。一条裙子,成了那时唯一能安抚我内心的礼物。
从那年起,我开始悄悄攒钱。到了一定数目,就会打着给女友买礼物的幌子,去商场挑选一两条裙子回家。
所有的裙子,都被我悄悄藏到了天花板的隔层中。只有我一个人藏在卧室时,才有机会穿上它们,度过属于我的女生时光。除此之外,我有了更大的计划——就是搬出那里,不再寄人篱下。只有那样,我才能拥有彻底的自由。
变故发生在一个午后。当时继父刚刚去世不久,哥哥也在离家不远的写字楼找到了一份实习工作。他工作繁忙,很久没有回家吃过午饭。我趴在阳台上,确定周围没什么熟人之后,便返身跑回屋子。距离下午兼职的时间还有一会儿,这足够我试一下刚买的那套红色内衣,那也是我买给自己的第一套,也是唯一一套内衣。
家中除了我,空无一人,所以我没有关上房门。
褪下身上的一件件衣服后,我双手颤抖着,从礼盒中拿出红色的内衣。我小心翼翼地将内衣挎过胳膊,背着手,笨拙地在镜子前扭动着身子。一遍遍地尝试,模仿女生,调整着内衣的肩带和排钩。
内衣并不合适,当时店里的导购太过热情,一遍遍追问着我那不存在的“女友”的胸围。本来我就紧张,一下子更手足无措了,慌乱中随口报出一个数字。当导购笑意盈盈地递上这一套时,我没有片刻犹豫,付款后落荒而逃。
我一边照着镜子,一边懊恼着当时的窘迫。楼梯上传来的急促脚步声,便被我那样忽略了。
直到“砰”的一声闷响,我才回过神。发现哥哥正站在卧室门外,手中的公文包摔在地上,大张着嘴巴看着我。
我们之间一时无语,两人对视着站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替我关上了门。关门前,他对我说了两个字:怪物。
他的反应是我意料之中的,但没想到是以如此尴尬的方式。我顾不上脱下内衣,慌乱地套上一身衣服,就追了出去。可任凭我怎样敲门,他都没有回应。
就在我惶恐不安,害怕他会将这事告诉其他人的时候,他竟敲开了我的房门。
进屋以后,他不顾我的阻拦,将房间里大大小小的柜子翻了个遍。不仅如此,他竟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天花板的隔层,想来我和他房间的构造相同,他应该也知道那是个藏匿东西的好地方。
辛苦藏下的几条裙子就这样被他粗鲁地扯了出来,摔在我的面前:“你这个怪物!”
我没有说话,任凭他一遍遍咬牙切齿地辱骂:“从我家滚出去,现在就滚!”
声音像是拳头,一拳一拳地砸在我的心窝里。我默默地收拾起了衣服。
“明天我就走,但你……”说到这儿,我朝他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不要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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