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惑地看着我。“您还没有跟我讲,为什么您老师要给您留‘止醉’二字呢?”
老人又是一愣。
“大概老师是想让我以后多些清醒,少些糊涂,不醉于乱流,不困于污淖。”
“那您有没有想过,或许,止醉亦是止罪。不管是这个莫须有的罪行,还是您背负在心的心罪,都早该结束了。”
话音落在半空,等待着被别人接起。老人看了看我,却没有再开口。
随着门“砰”的一声关上,我站起身,朝着老人离去的方向,按例说了声:“来生愿我们不要再见面。”
~ 5 ~
“那后来呢?”
天色已暗,山上起了风,我缩着脖子,急不可耐地问着。
“后来,那老人就走了。”
“走了?他是自杀了吗?”
老人冲我一笑,摇了摇头:“年轻人,我也要走了。你看,这山上又起风了。”
“老先生,可您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这儿的故事,是讲不完的。”
眼看着老人转身要离开,我有些无赖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那您的住址是什么,我可以去找您听发生在这自杀公寓里的故事吗?如果不方便,给您写信也行。”
老人笑着抽出了胳膊,拍了拍我的肩膀,晃着身子下了山。
“年轻人,我就住在这自杀公寓里啊。”
~ 6 ~
回家的路上,我鬼使神差地买了信封和邮票。一个古怪的老头和一段不同寻常的故事,这些都足以吸引我,暂且抛开一切,去寻根问底。于是,寄给自杀公寓的第一封信就这样开始了。
信的内容如下。
老先生:
您好,我是那日在自杀公寓听您讲故事的年轻人。
我与自杀公寓一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然我那日怎会随便走,就寻到了自杀公寓的废墟,又怎么会偶然间遇到您,并听到了关于自杀公寓的第一个故事?我不知道这封信是否可以送到您的手中,但我依旧要为此做出努力。
我在这里,恳求您,告诉我那位老人究竟做出了什么选择,告诉我更多有关自杀公寓的故事。我想知道这些,并非全部是好奇心在作祟,而是我也遇到了很多让我感到困惑的问题。您的故事让我发自内心地动容。我也想从您的故事中获得启发,来告诉自己应该做何选择。
您是我至今想无条件信任的一个人,我说不清是为什么,甚至连我也很奇怪。希望有一天,我也可以将自己的故事与您分享。
我的地址是青奈里院三栋,期待您的回信。
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不知道以何种身份写下落款,索性跳过这一步,只是在信封上小心翼翼地尽量描述清楚自杀公寓的位置,并在心中祈祷,但愿派信员能幸运地找到那片废墟,并遇到老人。
之后的半个月时间里,寄出的信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我甚至开始怀疑,那日的奇遇是不是梦?路过邮局,我甚至还想偷偷溜进去,将自己写的那封信找出来撕掉,以免落到旁人手中,遭人笑话。
直到今日,收到这封信时,我才庆幸那日的鬼使神差。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机缘。
守护
窗外的阳光,看起来很温柔。拆开信封,捏着厚厚的一沓信纸,我格外地感动和欣喜。
信的内容很长,我粗略浏览了一遍,大概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老人给我的回复,另一部分则是老人凭着记忆写下的三个故事。
老人的回复如下。
孩子:
你好,收到你的来信,我真的很惊讶。特别是看到你说,你也有很多和自杀公寓的客人相似的困惑,并对我有无条件的信任感时,竟让我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光。
打开尘封很久的记忆,它们像洪水一般,肆无忌惮地涌出来。我足足花了近半月的时间,来梳理这些大大小小的故事。这一次想与你分享三个发生在自杀公寓里,关乎选择的故事。其实,这样讲是不贴切的,来到自杀公寓里的人都在面临着选择。不过,还是希望这三个故事能帮助你解决你的问题。
我老了,记忆力大不如从前,若是故事中有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的情况,还请你见谅。
至于第一个故事中,老人究竟去了哪儿,我想这并不重要。来到自杀公寓里的人,他们选择的结果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们在绝望之中,还能收获别人带有尊重的聆听。
最后,真诚地希望你能从这些故事中获得一些启发,做出最为正确而无憾的选择。同时,也期待有朝一日,你也可以与我分享你的故事。
自杀公寓管理员
我逐字逐句读了两遍,方才放下,起身泡了杯浓茶后,迫不及待地抽出了另一部分信纸。
信纸被贴心地标好了编号,一共三个故事。每个故事的开头,老人都有标注,或是寥寥几字,或是一个短句。
第一个故事的开头,老人标注着:这是一个关于守护的故事。
~ 1 ~
难挨的寒冬结束后,太阳像是一夜间脱胎换骨,终日刺眼,这可把渡高兴坏了。它整日趴在窗台上,感受着窗外草木的蠢蠢欲动,尾巴还一摇一晃,让我看着忍不住失了神。回过神后才发现,对面早已坐了一位男人。
男人冲着我点点头,他的个子不算高,但衣服很是干净。不过他的脸色看着差些,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你看猫看得出神,没有听到敲门声,所以我就自己进来了。”男人说着,目光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渡的身上,眼里突然有了神采。
“它叫渡。”见状,我向男人介绍着。
许是听到有人叫它,渡懒懒地晃了下尾巴,从窗台跃到桌面上,一边转圈,一边盯着对面的这位客人。
“猫这种动物给人以安全感,如果家里有一只猫,会显得大不一样。”男人试着向渡探出手去,却被渡的猫爪拍了下去。“不过我和猫无缘,若不是因为买猫,也不会到这般地步。”
渡无意间瞥到男人手上的文身,顿时来了兴趣,一改高冷的模样,慢慢凑了过去。男人有些惊喜,顺势又把手递了过去,一来一回,渡像是卸下了男人的铠甲,让他展现最为柔软的一部分。
“看您也是爱猫之人,自己没有一只吗?”
“本来是可以有的。”男人试着将手圈在渡的肚皮上,“但我现在最后悔的事儿,就是起了养猫的念头。”男人说完,不再吭声,只是小心地搔着渡。
当渡慢慢打起呼噜时,男人方才抬头。迎着窗外的日光,他像猫一般,眯起了眼睛。
~ 2 ~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如果不去买猫,我们是永远不会被人发现的。我依旧会是那个捧红无数人的金牌经纪人,而他也依旧是当下最有潜力的演员。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刚出道,没有资源更没有名气,但气质干净、落落大方。在这个圈子里,资源多的人大把,名气响的人也不少,可像他这般清爽干净的男生,真的很少见。我当下决定,他会成为我接下来力捧的对象。
“庆幸的是,他并没有让我失望。很快,他成为娱乐圈的一匹黑马,不仅演技得到认可,待人接物的谦卑和周全也让他在这个圈子中混得风生水起。越来越多的人,向他抛出了橄榄枝。特别是由他主演的电影获奖后,媒体更是对他的演技和人品给予很高评价。但当闪光灯齐齐对准颁奖台下面时,却迎来了一片哗然。不知何时,他已提前退场,只留下贴着他的名牌,空无一人的座位。
“媒体的见风使舵是可怕的。一夜之间,关于他爱耍大牌、蔑视奖项的谣言四起。而彼时的他却看得云淡风轻,对他而言,经纪人突遇车祸受伤,是他缺席不得的大事。
“当从身边人口中得知我因车祸被送往医院的消息后,他第一时间便赶到了我身旁。
“醒来后的我,对他的任性懊恼不已,可他看到我的康复,却欢呼雀跃。
“我责备他,错过一场颁奖礼,会错过与多少前辈混脸熟的机会。他回应我,错过一场颁奖礼,比起错过我,他更愿意选前者。
“我原本以为,我对他的心意,大抵会一辈子藏在心里。可没想到,两情相悦,能这般动人。身体恢复后,我们便悄悄地住在了一起。每天努力地躲过镜头,躲过身边所有人。自欺欺人地过着早已不同往常那般的日子。
“时间久了,我开始变得贪心,贪心到想和他共同拥有一件东西,一件称得上是生命交集的产物。由于他的身份和事业,领养孩子必然是不可行的。所以想了很久后,我提议养一只猫,让猫作为我们孩子一般的存在。
“可我没想到的是,猫舍里我们情不自禁的一次拥抱,竟被狗仔的镜头捕捉得那般迅速。原本我们欢天喜地,在收到铺天盖地的质疑和议论之后,变得惶恐不安。
“八卦的爆料,与他之前带给公众的形象大相径庭。一次简单的拥抱,被冠以激吻、摸身等不堪入目的词汇;一场简单的爱情,被包装成靠黑幕上位那般狡诈的交易。我第一次见识到人言可畏。而事实对他更是残酷,他多年的努力竟被一纸荒唐言彻底推翻。那种如影随形的无力感,让他每一次的解释都变得格外苦涩。
“但是这场风波很快便有了反转。不过,这一次的反转,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包括他。
“关于阴谋论的一封长信,一夜之间,被寄到了大大小小的媒体手中。信中详细介绍了我是如何伺机接近他,又是如何自导自演了这场闹剧。事情的动机也被解释得格外合理而又露骨,不过是他的星途挡了别人的路。
“消息一出,长矛短剑直冲我而来。他迎着一路谩骂,声嘶力竭地替我辩解,却从未对我怀疑。
“他的前途,他的梦想,竟是以此种方式,系于我一身。
“早知如此,我对他的心意,宁愿落尘一辈子。”
~ 3 ~
故事至此,像是断了线的风筝。
男人不再开口,指尖轻柔地在渡的肚皮上打着圈儿,像是画出了一圈圈的涟漪,荡着情愫越散越远。
“我走后,还劳烦您按照我留下的地址,将这几封信发出去。”
男人从渡的身下小心地抽出手,在上衣口袋里摸索着。
“是通知亲友吗?”
“通知媒体。然后这一切才都会顺其自然。”许是看到我有些困惑,男人补充说道:“经纪人怀疚自杀,男演员无辜受牵连,只有这样,才能把他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打出一手好的同情牌,帮助他涨上一番人气。”
“难道,之前那封信,是您自己写的?”
“我在这一行待了那么久,太清楚什么是他们想看到的戏码。这是解决这个困局最好的办法。他是个前途无量的演员,不能因为儿女情长,赌上他的梦想。只有我死了,这件事情才会尘埃落定,死无对证。只有我死了,他才会彻底死心,相信这一切阴谋都是成立的。所以,今天便是这个计划的最后一步。”
~ 4 ~
窝在桌上的渡终于睡醒,在男人的手背上蹭了蹭后,跃下了桌面。
“您手背上的文身图案很别致。”
“这是古希腊语,译为底比斯圣队。”
“底比斯圣队?”
“对,你没有听说过底比斯圣队吗?”
“这个,我还真不是很清楚。”
“底比斯圣队是古雅典联军中战斗力最为强悍的一支部队。这支部队最大的特点是,所有的士兵都是一对对的同性恋人。当两军对垒,进行殊死搏斗时,底比斯圣队的战士们,都会以命相搏,谁都不会轻易言败。因为他们不仅要捍卫身后的家国,也要保护身旁的恋人。因此它的战斗力,在整个雅典联军中,都是极强的。”
“为了保护恋人,谁都不会轻易言败。”我翻着登记簿,重复着男人口中的这句话:“那您这算是什么?”
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后,低下头,用手轻轻摩挲着那片文身。
“底比斯圣队宣誓忠于爱情和友谊,在交战前会在神圣的‘伊阿摩斯之墓’前起誓。所以在交战的过程中,底比斯圣队的战士能为保护自己的恋人不惜献出生命,相互守护。”
说完,沉默了半晌,男人喃喃自语:“这是守护。”
“可这却不是他想要的守护。恕我直言,您的保护,在我看来只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逃避。他能迎一路谩骂为您辩解,您为什么不能冒人言可畏,为你、为你们去争取更多?”
长久的沉默之后,我没有等来男人的回答。他依旧按部就班地填好登记簿,转身上了楼。渡要跟着上去,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拦它。窗外日头正好,渡大概会陪着他,一起看看这窗外的生机盎然。
天色沉下来的时候,渡拖着肥肥胖胖的身子下了楼。看到我后,它一言不发,就跃上了窗台。目送着男人的背影,在下山的小路上。
“他要回家了?”
渡看了看我,摆了摆尾巴。
“这才是底比斯战士,对吗?”
话音落地,如土。这被春日暖了一天的大地中,无数可能,正破壳而出。
~ 5 ~
读完第一个故事后,我没有紧接着读第二个故事,而是抽出了信纸,打算一边读信,一边给老人回信。这样,便能在第一时间记录下自己的所思所想。于是,第二封写给自杀公寓的信就这样开始了。
老先生:
您好,收到您的来信,真是感到不可思议。
我一度以为,那日的偶遇,只是自己的一阵臆想。很高兴我还是坚持己见,寄出那第一封信。也由衷地感谢您,能如此详细地讲述这些迷人的故事。
来信中的第一个关于守护的故事,我已读完,心中久难平复。一方面,我羡慕他二人那份相知相守的爱情;另一方面,又为他们所处的境地感到担心。与众不同从来都不是一件值得骄傲,或者说一件可以让人感到幸福的事情吧。您一定也深有感触,因为我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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