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这种疼痛抵消胃和背的刺疼。
医生说胰脏长瘤,而且微笑着告诉他是良性肿瘤。微笑,良性。要是将一线希望寄托于此,那么他的八十一年人生的骄矜就将化为乌有。本多不是没有想到,回东京后可以拒绝动手术。但即使拒绝,医生也会立即想办法动员“亲友们”强迫他就范。这是不言自明的事。自己已经落入圈套。一旦落入“生为人”这一圈套,那么前途就不可能有更大的圈套等着。本多改变主意,一切都乐呵呵地包容下来,装出一副满怀希望的样子,即便是印度用作牺牲的小山羊,砍去脑袋之后还能踢蹬老半天哩!
本多站起身,这回没有监视者的眼睛了,他便拄着拐杖,放开脚步踉踉跄跄向上攀登。走着走着,他觉得东一脚西一脚好像在开玩笑,这么一想,疼痛顿时消失,脚步也轻松起来。
夏草的气息弥漫四周。山路两旁松树渐渐多了,倚杖仰望天空,阳光炽烈,松树梢顶众多的松毬儿,那片片鱼鳞似的影子清晰如浮雕。不久,左前方出现一片荒废的茶园,随处缠满蛛网和旋花蔓子。
前方的路面上又横斜着几团树荫,靠近面前的,犹如破旧而剔透的帘影;离得稍远的,就像丧服带子,横卧着三四块浓黑的阴影。
本多拾起掉落地上的一颗巨大的松毬儿,借此他又坐在巨松根上歇息了。周身沉重,疼痛而又灼热,疲劳没有发散出来,变成一根弯曲的尖锐而锈蚀的钢丝。他摆弄着那颗捡起的松毬儿,一片片干枯而张开的焦褐的鳞片,硬硬地刺疼了他的手指。周围生长着鸭跖草,花瓣在烈日下凋零了,叶子如乳燕的双翼在欢舞,叶芽间极小的青紫的花儿萎缩了。背后的巨松,目之所及的青瓷般的蓝天,以及那未能扫净的云片,都一律可怕地干涸了。
填满四围的虫声,本多无法辨别清楚。所有的虫鸣都是同一基调的唧唧之声,以及夹杂其中的噩梦般类似切齿的声音,还有那徒然迫人心胸的铜铃般的鸣响。
本多再次站起身来,他怀疑自己还有没有力气走到山门。他一边走,一边用眼睛数点着前方路面的树荫。他要通过走路考验自己,如此酷暑,如此上气不接下气的攀登,究竟能跨越几多清荫?……然而,开始数点后,走过了三团树荫,前面松树枝叶的影子,遮住半边路面,到底算一个还是算半个呢?本多泛起了疑惑。
道路略略向左迂回,不多久左侧出现了竹林。
竹林自身也像人世上的聚落,自龙须菜般袅娜而纤细的嫩叶,至暗藏着恶意和偏执的深沉的墨绿,尽皆簇簇相拥,枝繁叶茂。
于是,本多又歇了片刻,擦了擦汗,第一次看到蝴蝶。远处看起来,那蝴蝶像一幅剪影,走近一瞧,浑身湛蓝,只在翅膀根部点缀着些许赤褐色,艳丽夺目。
出现了池沼。本多坐在池边栗树广大而碧绿的树荫下乘凉。没有一丝风,青黄色的池沼,水马在水面上划出道道波纹。池子一角横倒着枯萎的松树,桥梁一般悬在空中。只有这棵朽木,周围荡起细微的闪光的涟漪。那一圈圈涟漪,搅乱了辉映于碧空的暗蓝。倒卧的松树至叶梢通体泛红,抑或枝条扎入池底的缘故,树干没有浸水,于万绿丛中,全身化作赤铜色,依然保持站立的姿态,原样不变地躺卧在那儿。毫无疑问,它仍然是棵巨松。
一只蛱蝶从尚未秀穗的芒草和狗尾草之间摇摇摆摆地飞旋起来。本多站起身子,似乎要去追逐那只蝴蝶。池沼对岸是苍绿的桧树林,一直蔓延到这一边来,道路上的清荫也徐徐增多起来。
汗水透过了衬衫,连背后的西服都浸湿了。闹不清是热汗还是油汗。上了年纪之后,还未曾像这样大汗淋漓过。
桧树林不久让位给了杉树林,这一带长着一棵孤零零的合欢树,一丛翠绿夹持在杉树刚健的针叶之间,午梦般纤弱而柔美。这使本多回忆起在泰国的往事。此刻,又一只白蝴蝶款款飞翔起来,为他引路。
道路出现了急弯。快到山门了吧,他想。这里杉树林渐渐幽深,吹来阵阵凉风。本多的脚步也变得轻快多了。路面看起来到处是条条块块,刚才那里是树荫,眼下映射着阳光。
白蝴蝶摇摇晃晃飞进幽暗的杉树林中。落日的余晖如雨点洒在凤尾草上。白蝴蝶掠过光明灿烂的凤尾草,翩然飞向林木深处的黑漆大门。本多纳闷,这里的蝴蝶为何都飞得这么低呢?
过了黑漆大门,山门已经出现在眼前。终于到达月修寺山门了!本多越来越深切地体会到,六十年来,自己仅仅是为了再访此地而坚持活过来的啊!
本多站在山门前,透过门内一眼瞥见门厅前边那棵陆舟松。本多几乎不敢相信,现实中的自己竟然站在这里。他舍不得就此钻过山门,奇异地感到疲劳蓦地消失了,只是伫立于左右各有一座小耳门,装饰着十六瓣菊花纹路屋瓦的山门门柱旁边。左边门柱上镶着“月修寺门迹”的门牌,字体纤丽,娟秀。右边门柱张贴着字迹漫漶的木牌:
天下太平
奉转读大般若经全卷所收
皇基巩固
钻过山门,沿着五道条纹的围墙,黄色的沙石上,交叉铺设着四方形石板,直达内院玄关。本多用拐杖一一数点着,数到九十块时,就是一扇紧闭的障子门。门的拉手贴着绘有菊花和云纹的剪纸。本多站到这座内玄关之前了。
昔日的记忆桩桩件件翻然泛上心头。本多站在那儿,甚至忘记叫门了。六十年前,自己还是个青年,站在同一座障子门前,同一个台阶上。障子纸也许换过百余次了,那个春寒料峭的日子同今天一样,雪白的障子端然紧闭于眼前。门口板台上的木纹也比往昔稍稍凸露些吧?但几经风雪侵凌,实在看不出来了。一切都在须臾之间。
本多仿佛觉得,清显依然呆在带解的旅馆里,将希望全部寄托在本多的月修寺之行上。他一边在疾病高烧中苦熬;一边坚持等待本多回来。这须臾之间,要是清显知道本多已经是腿脚不灵的八十一岁的老叟,他该如何惊奇啊!
——出来迎接的是一位穿着翻领上衫的六十光景的执事。她看本多很难登上木台,便牵着本多的手,进入紧连着八铺席连带六铺席套间的御寝殿,请他坐下来。榻榻米是黑底白花绫子镶边,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坐垫。执事恭恭敬敬对本多说,那封信的意思全都知晓了。本多不曾记得六十年前来过这座禅房。
壁龛里悬画着仿制的雪舟“云龙”画轴,插着鲜活的石竹花。身穿白绉绸和服勒着白腰带的一老,端来一只盛有红白雕花二色果品和凉茶的四方木盘。敞开的障子可以看到绿波涌动的中庭。枫树和桧树葱茏茂密,透过树丛,看到书院的粉墙掩映在回廊的阴影里。这就是整个中庭的景物。
执事无心地说些家常话,一味地熬时间。本多呆在这座凉风侵背的客厅内,只是端正地坐着。汗消了,疼痛也减轻了。他觉得似乎得到某种救赎。
本以为再也无法拜访月修寺了,如今竟然能坐在这间禅房里。本多在临死之前迅即完成这一宿愿,化解了沉潜于生命深层的一种隐忧。攀登参道的那份辛苦,蓦地使他身轻如燕,心绪安然。强忍病痛来到这里的清显,说不定因被拒之门外而获得一种飞翔的能力吧?本多想到这里深感欣慰。
蝉声盈耳,于晦暗的室内听起来冷悄悄似钟磬的余响。执事不肯再提信的事,只顾用日常闲话打发时间。本多呢?他也不便口头追问,门迹是否愿意见他。
本多忽然产生疑虑,如此白白消磨时光,或许就是拒绝会见的委婉的表示。说不定执事看了那家周刊上的报道,随之劝谏门迹,借口偶染微恙不予接见。
背负着那样的丑事会见门迹,并未给本多造成什么心理上的压力。说实话,没有耻辱、罪愆和濒死,本多也没有勇气来到这儿。去年九月的那件丑闻,如今想想,是暗中对他探访月修寺最初的推动。透自杀未遂以及失明,本多自身的发病,绢江的怀孕,这一切都指向一点,并且全部凝结成一团,催促本多拿定主意,冒着酷暑攀登参道来到这里。没有这些因素,本多只能远远仰望山顶上月修寺的光芒。
但是,如果正是这些因由而不能会见门迹,那只能是命中注定如此。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她了。然而本多坚信,即使在这里不能实现俗世上最后一见,但未来总有相逢的一天!
于是,焦躁转为安定,悲戚化作谛念,越发使他冷静下来,忍耐着时间的流逝。
这时,一老再次出现,对着执事的耳朵嘀咕着几句,执事对本多说道:
“门迹说了,等会儿就同先生会面,请到那边去吧。”
本多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客厅面向朝北的小院子,障子门大敞着,院中的绿色灼灼耀眼。被领进的一座房子本多虽然记不清了,其实正是六十年前上代门迹接见他的地方。
他记得当时有一架华美的日月四季屏风,现在那里换成一道苇帘。隔着走廊,可以窥见蝉声如潮的茶庭内火焰般的绿色。梅、枫和茶树等茂密的枝叶中,闪耀着夹竹桃的红蕾。脚踏石间参差的竹叶,减损了夏日的光艳,同后山杂木林空茫的白光相互辉映。
一阵扑棱棱的振羽声仿佛撞击到粉墙上,本多回头张望。原来是一群麻雀由回廊飞进院子,在粉墙上映出凌乱的影像,又忽地飞走了。
通向里间的唐纸隔扇打开了,本多不由紧并双膝而坐,现任门迹老尼被身穿白衣的徒弟牵着手,出现在本多面前。她一身洁白,外面罩着浓紫的披风,剃着清凛凛的光头。看来,她就是八十三岁的聪子了。
本多满含热泪,不敢正面仰视她的容颜。
门迹隔着桌子坐在他的眼前,她一如既往,依旧保有秀丽的鼻官和清炯的大眼睛。她虽然和从前的聪子大不一样,但一眼还能认得出来。六十年光阴瞬息即逝,自豆蔻年华至老迈色衰,聪子将浮世所带给人们的辛酸悉数豁免了。犹如院中渡过小桥姗姗而来的女子,由树荫走向太阳,容颜因光线变化若明若暗。如果说那时青春的娇媚好似花前月下的丽姿;那么,如今垂暮之年的优雅便是光天化日里的玉容。本多想起今天离开饭店时,那些京都女子的容颜,随着阳伞光影离合,凭借那种明暗变化,便可测知她们各自的美质。
本多所阅历的这六十年,对于聪子来说,难道仅仅是明暗相映的庭院中跨桥而来的那一瞬间吗?
她一路走去,不是向着老衰,而是向着净化。她依旧冰清玉洁,美目流盼,古貌古心,通体澄明。聪子就像一枚结晶的美玉,半透明,半冷彻,坚硬而浑圆。她口唇莹润,虽密布皱纹,但一根根洗尽铅华,清纯,亮丽。那看起来越发团缩的身材,总是蕴蓄着华贵的威仪。
本多含泪低头致意。
“欢迎光临。”
门迹朗声招呼道。
“很冒昧地给您写了那封信,实在有些失礼。您欣然答应会见我,真是太感谢了。”
本多想着言语万不可造次,结果越发显得拘谨起来,听到自己喉咙管里憋着口痰,声音带着老年人的沙哑,自觉很难为情。他不由又加了一句:
“信是寄给执事师傅的,想必您也看到了吧?”
“是的,我拜读过了。”
谈话到这里,暂时冷场。徒弟趁此撇下门迹悄悄离开了。
“过去的日子很令人怀念,如今我也老成这副样子了,今天不知有明天。”
听说门迹看了信,本多顿时来了兴头,言语也有些轻佻起来。这时,门迹微微摇晃着身子。
“读了信,觉得您对禅门甚为热心,看来也是一种佛缘,所以才决定见面的。”
本多的内心尚残存着一两滴青春的余沥,听了这话立即涌流出来。他仿佛又回到六十年前向老一代门迹逐一畅抒年轻人热情的那个日子。于是,他抛掉一切客套,继续说道:
“那时为了清显君的事到这里来做最后的恳求,可是老一代门迹没有让我见您。后来想想,那也是不得已的事。不过,当时总觉得有些悔恨。不管怎么说,清显君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那位清显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本多惊呆了,他睁大眼睛。
本多虽说有些耳聋,但这句话是不会听错的。门迹这话的意思太不近人情了,他只能认为自己是幻听。
“啊?”
本多又反问一声,他想让门迹再重复一遍。
“那位清显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门迹又把相同的话重说了一遍,但脸上没有丝毫耍弄手段、故作韬晦的影像,反而像童女一般,带着天真而又好奇的神情,从内心里不断流露出静谧的微笑。
本多终于觉察到门迹是想叫他亲口再谈一谈关于清显的事,一边提防着不可言辞失礼;一边又絮絮叨叨叙述了清显同自己的交往、清显的恋爱以及悲惨的结局。这些都是他一天不曾遗忘的往事啊!
本多冗长的谈话过程中,门迹端正地坐着,脸上含着不绝的笑意,还多次“是吗,是吗”地应和着。其间,一老端来了冷食,她优雅地品用着。即便在这一时刻,她也没有听漏本多一句话。
门迹听完本多的叙述,一无感慨地带着平淡的口气说道:
“这故事倒是挺有趣的。不过,我不认识那位松枝先生。还有那位和松枝先生有过一段情缘的女子,想必记错人了吧?”
“可是门迹师傅,您的本名不是叫绫仓聪子吗?”
本多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急切地问。
“是的,那是我的俗名。”
“要是那样,您不会不认识清显君呀。”
本多感到一阵恼怒。
她说不认识清显,已经不是忘却,只能是有意回避。当然,对于门迹来说,它一口咬定不知道清显此人,或许心有隐衷,但这在俗世妇女自当别论,身为德高望重的老尼,却睁着眼说瞎话,不但令人怀疑她的信仰之深浅,而且将俗界的伪善带入佛门,那么她当初祝发为尼的用意也就大成问题。今天,六十年来为本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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