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大贤,其德行与颜渊、闵子骞不相上下。然而他得了癞病,在生命垂危时,孔子去看他,因其病臭气难闻,不能入至其病榻前,便从窗户持其手叹息说,死大概是命吧?这样的人却得了这样的病!他并未责之罪。当然伯牛是无罪的。凡说人之非者有二。举出其错误使之知其过,这是朋友之信。另一种人对凡是不合己之爱憎的,便举而责之,好说人之恶。文化年间在浪速有个人号赤水、名惠迪、字文敏,文化五年己辰秋,他著《赤水余稿》一卷,书中对我批评得很苛刻,说我是任意妄为,咒骂我是贼。当时京师的朋友角鹿比豆流告诉我,并说要为我作解嘲之文。我未允,并对他说,好说人之恶者乃圣贤之所憎。他与我素不相识,且无一芥之怨,他是何等人,却那样肆无忌惮地骂我呢?他必是个狂人。狂人飞跑时,如果不是狂人也跟着跑,则也如同狂人无异。我从少年时就不理睬好吵架的人。
像他那样的人何足挂齿,为他浪费笔墨作解嘲文是没有大人气度。
我今阅《赤水余稿》,他在哀悼其次子的文中,对其子受到男娼(6) 女妓的悼念颇以为荣,其心术的卑鄙便可想而知。我虽不肖,但不犯国法,不行不仁不义事。我多年撰写的小说,对世人虽无大裨益,但官府许可,刊行的书肆和书画工、刻工、租书铺等,也因而得到了衣食,他一个人声嘶力竭地咒骂,大概是忌妒别人的名利吧?今江户写通俗小说者甚多,而他只对我口出恶言,盖认为我颇有学问,却写这种儿戏的东西,故而恨之吧?他是个好争之人,焉知吾志?最近我在此地的书肆打听《赤水余稿》,竟无知其名者。这样看来大概是卖不出去的书籍吧。他是否为了想卖其书,而借我的名字在书中夹了这篇恶论也未可知。如我作解嘲文则中了他的圈套,却正好给《赤水余稿》做了广告。于是自我劝阻:‘算了吧!算了吧!’心中并未介意,既未告诉别人,连我自己后来都忘了。现在顺便想起此事,算来已是三十多年了。人间真是什么样人都有啊!”主人说着把火盆拉过来,吹火盆里的烟。头陀非常钦佩地说:“老翁大概是学唐之张公艺吧?忍辱是我佛的第一教义,但非野衲之所能及。有人做汉学却不明谨慎之德,动辄好论,说人之恶。更有一种人以无恶为恶,大发议论而不怕别人憎恨,即俗所谓不讲理的浑人。如非老翁,谁能忍受这样的恶评?实在令人钦佩。顺便想再请教,最近此地的书贾,随便再版老翁之旧作,绘图小说。他们没有告诉老翁,便改换插图,甚至把像赞之词都加以增减,伪称是新版。老翁曾在本传的附录中指出过此事,故而知之。然而今年〔辛丑〕 春正月下旬,书肆英某出版的《雅俗要文》是老翁的著作,但有令人怀疑之处。此书的自序是天保十二年春正月,但并非在作序的那个月刻成发售的,且在左边有已故的令郎琴岭君的略注。令郎是在七年前乙未夏五月八日故去的,与老翁的自序的岁月不符。而且其书落款是著作堂马琴作,这也令人不解。马琴这个笔名老翁只用于合卷本(7) ,譬如南亩这个笔名也仅用之于合卷本;狂诗用寝惚之号;狂歌用四方赤良,或称做杏花园等等。我想《雅俗要文》并非通俗小说,不该用那个笔名。同时文中也有错字,似乎并未经过老翁校订,这究竟是为何?”主人答道:“是的,确有其事。拙著之《雅俗要文》是文政十一年春,应江户伯乐町的书肆永寿堂西村与八之约,于同年夏六月完稿,立即交给了与八。后来只听说那个书肆营业不佳未能出版,他也未来见我,已有十几年。可是今年二月听有人说《雅俗要文》出版了。我很吃惊,便买来一本让妇幼读给我听。诚如贵僧所说,稿本的自序是文政十一年夏六月吉日,同时在序中载有永寿堂之号。而那个英某随便加以更改,堂号和自序的年月都是假的。因此我急忙派人去英某处,询问其出版之事。他说:‘是从永寿堂的家人那里买来我的稿本,立即让笔工抄写刻印出版的。’于是又问他:‘为何不早告诉我,让我校阅?同时随便更改自序的年月和序中的堂号,更是错误的。另外这等著作不应用马琴的笔名。何况本文和略注都有错误?
后来想起自从永寿堂不到我这里来之后,很长期间也未将刻版的清样拿来给我看,便过了这些年。因此这些必须补刻,先将自序的年月和马琴二字赶快削去。’向他说了几次,他答应说:‘本来应当及时告诉您,可是疏忽了,实在对不起。’听说已经发售了一千多册,所以我的话有用还是没用,就没把握了。将那个刻印本让妇幼读给我听,虽然都注有假字,但因丢字太多,读了也听不清楚,真还不如隔靴搔痒。因此至今尚未读完,哪里能够勘误?譬如‘单叶’的注音假名ひとへはな,竟误作:‘ヒトヘハ’,这类的例子便知道两三个。又如三月部分的‘雏游’(注:三月三日女儿节摆偶人之游戏) 引了飞鸟井荣雅老君之歌:
都にてやよひのそらののどけくてひな
のあそびも思ひやるかな
(京师三月天晴朗,不觉想起摆偶人。)
将のどけくて误做のどかにて;あそびも的も误做を,这是笔工的误写。还有杂部三十八的本文中有竹都神宫之辞是错误的。对此辞之义,我友伊势松阪的小津桂窗,他有个看法,说竹都是指斋宫(8) 的遗址,距伊势神宫约二十来里,清水滨臣不知而误认作是神宫。竹都在古歌中也有读做故乡的。还有该人的评论,在略注中的‘标识称谓辨’下,对‘样’的解释说:‘虽然书中称做是近世的俗称,但永享年间的古书中有此言,说做近世是值得考虑的。’但我却不那样认为,天朝自从开天辟地以来,便无革命的世代,即使是二三百年前也可说是近世。此辨的文字甚多,容他日有机会再谈。还有一件事也颇似《雅俗要文》的经过。宽政年间京都的书贾中川新七侨居江户时,我应他之所约撰写了一卷叫《花鸟文素》的妇女所需的文字,完稿后给了他,这是文化元年甲子春之事。他说将与近江屋的新八合刻。这年新七回了京都便没再来,这个稿本究竟怎样了毫无消息。经过三十八年,到今年初夏时候,有人告诉我说,与我相识的书肆森屋某,买到《花鸟文素》的稿本,没有告诉我便刻印了。
我很吃惊,便派人去找森屋某,说《花鸟文素》是昔年我给中川新七撰写的粗文,内容写的是什么如今都忘了,一定很拙劣。既没有告诉我,也未请我校阅便刻印是不对的。你如果想刻这部书,我可以为你另写一部,请先将那稿本给我看看。他说《花鸟文素》的稿本已经出版审查当局批准,盖有印信,并已经刻印了。没有告诉你,也未请你校阅是有缘故的。因先生厌恶刻书粗糙,而那个刻版刻得不好,即使拿去请您看也一定不满意,所以便没去。因此我又另派人去,说你的回答我不能同意,如果刻得不好我可将它买下,请把刻版给我看看。这样反复地对他说,他回答说不是把它做单行本,而是做了《百人一首》的附录,而且书都卖光了,如今已一本也没有,待他日翻印后再送给您看。所以至今也没看到。他在十年前,年年向我索戏墨之文稿,从纸皮儿的绘图故事书开始,还有《女西行》、《金鱼传》等许多合卷的绘图通俗小说都已出版。如今没有需要了,便尽说些蛮不讲理的话。我想亲自去同他谈谈,但是我的腿脚不好,没有轿子,就连百八十米也走动不得。况且实不愿为这等麻烦事伤身劳神。且事已过后,说也没有用,所以便放下而没有追究。恐怕有识之士因对那两部书不明就里而加以议论,故谈了这些。书肆为获利而粗率出版,作者为惜名而感到羞耻,两者是水火不相容啊!有人将我的旧作再版伪称做新版;有人买我的旧稿随意出版。
出卖我名号之人,并不知其书之好坏,他们出售我的名号也不告诉我,各自恣意妄为,究竟是何居心呢?有些人不通人情,不明道理,唯利是图,概皆如此。俗语说寿长辱多,我就是这样。”主人这样发牢骚,头陀便安慰道:“古人说,人生识字忧患始,是言之有理的。贫僧还想请问,那《朝夷巡岛记》、《侠客传》、《美少年录》等都只写了一半,距结尾相差尚远,老翁的眼疾如此,恐难以续出,百年后如有他人以凡笔续之,将是莫大的损失啊。”主人听了点头道:“是的,唐山亦有此事。如雁宕山樵的《水浒后传》、天花翁的《后水浒传》以及《续西游记》、《后西游记》等,他们不知作者之隐微,只是随便地画蛇添足,因此不那么受欢迎。因玉不全而以瓦补之,谁能以连城与之兑换?即使不是卞和也将捏鼻而走。不知己便不知人,冒牌儿的作者在唐山也有。《巡岛记》和《侠客传》是由浪速的书肆出版,其书、画的刻版清样,曾让书工和画工拿来给我看,我老后对其已经厌烦,而且志向也不一样了,所以在老眼没有失明之前,就对他们不感兴趣,以至于今。但《侠客传》是我得意的戏墨,据说世之许多看官也在等待出第五辑、第六辑,所以未能续出就是因为上述缘故。另外《美少年录》与本传相同,是文溪堂的藏版,他们虽想把它续完,但是如上所述,现必须由妇幼代书,所以是否能完连我也不得而知。还有随笔等也是由文溪堂约的,几年来想将抄录之书让人读给我听,可是既无其人,也就更难以完成了。我为了慰藉长夜之不明,将我三十多年旧作之小说,让妇幼读给我听,大有隔世之感,如同初次看到一般,许多都已忘记了。其文之拙劣自不待言,其创作方法究竟如何呢?我认为其中不少如果是今天决不会那样写。昔卫国之蘧伯玉据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他是异国之大贤,每五年一化易知前非(9) ,非我之所能及,我仅是偶然能知昨之非。本传是在二十八年前开始动笔之旧作。第四辑五辑以前的体裁与今不同。那是因为已厌恶旧我,而且当今时好也有所不同的缘故。因此回想关东阳、后后山英子曾对本传第一二辑中,八房犬的毛色形似牡丹花感到诧异,问其义于我,还有其他人也曾问过。其后故儿兴继和铃有年叠翠君也感到诧异,当时我未做答,只是说到了结尾你们自然会知道的。问其事的朋友皆是有同好之才子,或二十四五岁,或三十七八岁,皆不幸与世长辞。虽不是业平朝臣之歌,但亦有唯我一人之感。及至不久前撰写了对八房犬毛色的解释,怃然不禁有怀旧之念,甚至将口授之笔停下,凄然落泪。我的知音好友未能看完本传便早已入了鬼籍的,有出羽的茂木巽、江户的蒲生秀实、伊势的栎亭琴鱼,这几个人都是在文化、文政年间夭亡的。今年又听说轮池、孤云、奈须等三翁仙逝。去秋老妹身亡;今春老荆去世还不在此数。还有翠君擅书画、嗜小说,是同好的风流之士,于阳月初五收到了他的讣告,还不到五十岁。因此在广大江户的知音之友皆丧失,今只有我一人了。只在他乡的牟礼、松阪两地还有默老、筱斋、桂窗三同好而已。和汉之才子著大部头之书虽多,但只不过一世一部。我写了四部大部头的戏墨,有三部未完成。以前认为活至何时也感到不足,如今才知道长生并不太好,实在有些后悔。”主人说着叹息不已。头陀也垂涕说:“翁之慨叹是有道理的。不仅翁之知音,世上喜欢此书的青年人未能看完此书便早逝的,也会有的。
据说唯有安房、上总人不看《八犬传》。问其故,许多人说里见氏根本在我国,用不着看他乡人之作。”主人听了笑着说:“乡下人顽固,乖僻者较多。盖稗史小说皆是虚构,何必究其是否属实?要欣赏其创作的新奇,文字的精致。譬如吴蜀之人,能够说三国之事我国是根本,用不着看他乡人之作,便不看《三国志演义》吗?实在可笑。当时在上野也有里见氏,与安房的里见是同宗,驻在桐生城,后被由良国重〔一书云谦信〕 讨灭。其后裔去出羽为藻上氏之臣,领六千石,大概就是里见越后。此人后来有罪被赐死。其后在奥州又有个忠臣里见十右卫门,房总人对这些人又该怎么说呢?且本传中地名等与今不同者甚多。譬如安房的富山,当地人称做トミサン,而本传做トヤマ。这是因有雅俗今昔之差的缘故。还有洲崎,当地人叫スノサキ,而本传读做スサキ,与江户深川的洲崎同称。不仅本传如此,又如《三国志演义》的落凤坡、《水浒传》的史家村,都是作者不得不捏造的地名。稗史小说的这种随意编造是不少的。当地人也许因与今之称呼不同而发笑。这是不知小说之为小说,是无须争辩的。另外人名也有故意改变而不据实际的。譬如足利成氏应读做シゲウヂ。因为当时在足利学校的一老僧于随笔中书作重氏。由是观之成氏之和训无疑是シゲウヂ。此义最近载之于《南亩莠言》等随笔中,故不待我说已有人知。因此我想,结城的成朝乃持氏、重〔成〕 氏的余党。他可能是被授予重〔成〕 氏的一个字。那么成朝的成字,也不能按字面读而应读作ツゲトモ。以此例推之,里见义成当时的称谓,也许是ヨシシゲ也未可知。然而本传故意没有据实,而按世俗的乡音傍训做ナリウゲ、ナリトモ,说明并非纯属史实。
其中两管领定正、显定,其名之和训无异,而书中将其大大贬低,似乎是污辱古将,然而亦是有意为之。那两个管领从其父祖时就不思君臣之礼,而是乱世的枭雄,太平的逆臣,所以不得不心诛其以下犯上之罪。而且定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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