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头领率士兵在后面紧追。定正和宪仪听到人马的脚步声跫然而近,觉得这次实难幸免。跟着定正的三个近侍不得已,似乎是想回去迎战进行防守,但可能由于胆怯,他们并没有那样做,竟钻进竹丛逃跑了。明相和清英看见说:“定正已成了没脚的螃蟹,要捉活的。”他们并马竞相上前。说时迟那时快,那竹丛忽被推开,出现一队援军,其头领身后跟着四五百雄兵。只见他赶忙将队伍摆开,连珠般地开枪射击,枪声激烈。明相和清英制止士兵不可随便上前,以免伤亡。当下那个援军的头领,大概是把方才钻进竹丛想逃跑的定正的三名近侍捉住杀了,把在枪尖上挑着的人头一抛,对敌军喊道:“追兵的将士且莫性急,我是巨田薪六郎助友,奉我父道灌的密令带兵前来,在此等候我家君侯。”还未待他报完姓名,道节已策马来到,说:“原来是助友,我同他有荒芽山的宿仇,如不先将他杀了,终会使定正漏网。印东和荒川还犹豫什么,让士兵们往前冲!”他十分焦急,明相和清英以及勇敢的士兵,答应声:“遵命。”便冲上去展开了一场混战。正是:老龙虎魁争雌雄,岂是凡庸之战,定为一场生死之搏。山谷震动,群兽惊逃;河海生风,鱼介潜沉。这段还很长,五卷尚且不够,因还有不少腹稿,想再增三卷才能结局。江湖上的众看官欲知两雄胜负如何,且待更卷后的下回分解。
《八犬传》第九辑 下帙下乙编下套之下序
此编之标题在前版卷四十五之总目录下早已刊出,是想使看官知道结局内容。那六回只是大致举出当日之腹稿。及至后来撰写此编时,不得不较预想者为之延长。然而每卷之页数皆有定数,作者不能随意改动,因此不得已而将一回分做上下或上中下,实将其分做二回、三回以合其数。将一回分做二回、三回,在唐山之稗史小说中无此例。只在《源氏物语》中有“新菜”上下之分。然而本传并非仿效《源语》,而是按照唐山之稗史撰写。由于文溪堂性急,完半册稿便夺去,发至抄写人与刻工之手,是以出现此不妥之事。为急于将先刻之五卷发售,故于本卷首略记此事,以塞其责而已。
天保十二年辛丑秋九月之吉
蓑笠渔隐
第一七七回 一颗智珠途惩一骑骄将 四个人质反捉两个人质 建柴道场毛野谒守如墓 汤岛茂林道节破三队敌
却说犬山道节忠与同印东小六明相和荒川太郎一郎清英等带领一千三百余名士兵,远路追赶逃跑的敌军水军统帅扇谷定正,追至河崎与矢口之间的河滩将其击败,眼看即将定正擒获,这时扇谷的忠臣、巨田薪六郎助友预先估计到主君的安危,仅带领五百士兵埋伏在此,见事情果然不出所料,便出来挡住道节等以救主君脱险。他枪法不凡,又因其父道灌的教导,深明《兵法七书》的奥秘,进退得当,能以寡敌众。其武勇也与义秀和亲衡不相上下。跟着他的头领最中隼人、生入永六、秋瓠小纹次等也都颇有武功,一齐帮助主公奋战,刀风凌厉,一时难以击败。而追兵的头领是犬士之一、大名鼎鼎的犬山忠与,难得遇此为故君和先父报仇的良机,所以势如烈火,策马纵横奔驰,斩杀了不少敌人。明相和清英也千变万化地使出周身的武艺,摧坚挫锐。手下士兵也都听从他们的指挥奋力杀敌,而且兵力大于敌军三倍,所以敌军终于被他们击溃。助友所依靠的生入和秋瓠等以及许多士兵被杀死,他的护肩旁边也受了两处轻伤,心想不能再恋战,便集合不到百名残兵,且战且退,退了大约二百多米,分开岸边繁密的芦苇钻了进去。道节急忙追了过来,他的马因疲劳过度,扑通跌倒,而他并不慌张,赶快解开腰间系着的缰绳,侧身下马。这时明相、清英和士兵们也陆续赶到,想一举捉住助友。但是敌人早有准备,在枯苇中藏了三四条快船。助友战败后,便与残兵一同上船,划船退到对岸。道节、明相和清英等在黑夜中也已看到,喊叫说:“那个是他。”想追赶他们,但是没船,只好望着敌人向矢口那边离去。道节不觉长叹一声退到原来的河滩,大声鼓励士兵说:“士兵们!助友这小子早就准备好逃跑的活路,但他不是我心目中的敌人。我想定正主仆仅剩了两三骑,一定还没跑到矢口。我的马累死了,但是这里有敌人丢下的马,赶快找到牵来,快去!快去!”他焦急地喊叫着,明相和清英从左右急忙劝阻道:“犬山大人,请您允许我们俩年轻人陈述己见,这虽好似向释迦讲经、同孔子论道一般冒昧,但是国主早有逃敌莫追的军令,难道您竟忘记了吗?即使定正是您故君和先父的仇人,但今春在高畷,射落了他的头盔,不是已经报了仇吗?而且今日又射中其子朝宁一箭,事情十分顺利,为何竟忘记了冒着黑夜深入敌地的兵家大忌。这岂不是千虑之一失吗?望大人三思。”他们一同劝说,道节听了含笑道:“你们言之有理。今日之战实是为了二位国主,并非为我个人。然而定正乃敌军之魁首,根不断则叶不枯,如不断其根必贻后患。国主之军令是以仁义为本,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日前发布此军令时,我曾向国主启奏过,如只拘泥一个仁字,踏宋襄之故辙,将被世人耻笑。然而你们的意见乃金玉良言,如不顾人马的疲劳夜犯敌地,敌兵若再出现助友那样的援军,则后悔莫及。谚语说:大人有时会受到三岁孩子的教导,这就是说我呢。”他说着哈哈笑了起来。明相和清英非常高兴地说:“我等年幼,大胆地提出愚见,蒙您海涵实乃公私之幸。请您回去吧。”他们如此催促,道节答道:“是的,我想妙真、音音、曳手、单节被做为人质扣留,定在五十子城内。定正回城必将他们杀害。所以且退至河崎,赶快派细作去那里窥探虚实,明日拂晓直攻该城,以救出那四个女子。你们看此议如何?”明相和清英表示同意。他们便带领士兵,借着初八的暗淡月光,回到河崎岸边原来的码头。此时马渊场九郎的余党和那一带的侠客与野武士慕里见之德,不招自来愿投道节之军,所以一夜之间道节的兵力便壮大起来,新旧兵员合计达三千多名。
这且按下不提,再说扇谷定正被犬山道节追得已陷入必死的绝境,这时他日前所深恨的巨田薪六郎助友似乎已料到他的兵败,并猜到他的去向,恰好将他救了。定正就如同漏网之鱼,不顾双方的胜负,与大石宪仪主仆二骑急忙投奔矢口设法渡河。这时已经天黑,他们借着朦胧月光来到渡口,可是怎么喊船也无人答应。宪仪更加焦急,便连声喊道:“喂!艄公都到哪里了?现主君打算回城,快把船划过来!”不料这时忽然从背后响起了枪声,定正和宪仪“哎呀”地惊叫一声,马也吓得跳了起来。他们主仆赶忙勒住马回头看看,只见有一队敌兵将他们围了起来,高声喊道:“定正你已无路可逃了。现有这队人马的头领小凑(1) 目坚宗和小头领内叶四郎与猿冈猿八奉军师的将令来捉拿你等。你是自杀后把头交出来,还是人马一同绑起来押送安房?”士兵们这样责骂着从三面不住放空枪,枪声震耳欲聋。定正和宪仪更加惊慌,“扑通”从马上跳下来,躲在马后边,宪仪颤抖着说:“追兵的头领,请稍待。我是大石宪仪。我君有话亲自对你说,请等等。”他这样加以阻止后,便对定正匆忙耳语。小凑目让士兵们站住,他走上前去看了看,便对宪仪道:“你们主仆已经死到临头,还有何事要说?”宪仪答道:“是这样,自古以来常言道:穷鸟入怀,猎户不捉。没想到今日兵败,三番两次地脱离了虎口,却又被你捉到,耻辱莫过于此。我今在此自杀,把颈上人头交给你,就请饶恕了主君吧!”定正听了赶忙阻止道:“焉能那般做?宪仪是我的爱臣,如不能幸免则一同殉难。”宪仪听了不胜感激,他跪着急忙又对目说:“小凑大人,方才的话您已经听到了,就请以佛眼佛心高抬贵手,饶恕了主君吧!”他这样地赔礼,目冷笑道:“这像个武士说的话吗?这次战斗并非我君义成之所愿,而是管领以不义之大军,从水陆进攻安房和下总甚急,我君为了预防自身之危,令军师胤智和防御使忠与和礼仪,与你们在水上决一胜负。大概是因为天道助顺,惩治不义和骄慢之故,却以小兵战胜了大敌,以至到了如今地步。倘若义成战败,在马前求饶,管领能够饶恕他吗?不审已度人,这样厚颜无耻的话,何人肯听?义成是位仁君,即使同去安房,也不会要你们性命,快快去吧!”他这样地责备催促而没有饶恕之意。定正见无法逃脱,便请敌人容点儿时间,坐下准备剖腹。宪仪急忙加以阻止,又同他一边耳语一边点头,然后又对目说:“如您所说,安房侯〔指义成〕 实乃仁君,岂能嗜杀以利己呢?因此我君说想剪去发髻代替首级,请答应此事如何?”他这样地向目哀求,定正拦阻道:“宪仪!我又仔细想了想,我身居管领的要职,岂能因惜命而剪下发髻交给敌人?这将上辱祖先,下给子孙留个恶名,乃耻上加耻,莫如干脆一死。”宪仪见他不肯答应,便小声对定正说:“难道主君忘记了吗?昔日建武二年冬十一月等持院尊氏将军在镰仓时,因大塔宫之事,后醍醐天皇十分震怒,以义贞为讨逆军统帅,派出很多官兵,等持院闻听十分吃惊和害怕,为表示没有叛逆之意,亲自剪掉了发髻。但由于锦小路〔指直义〕 和该家祖先〔上杉宪显〕 的恳切劝阻,始改变主意,这才在貌姑峰的竹下打败官军而开辟了该家的基业,传至如今的柳营〔指义尚〕 。因此从那时起为了分不出谁的发髻短,便无论近侍或旁系的武士都特意剪短发,不再绾发髻,被称之为一把剪。(2) 这个风俗至今未改。既有如此先例,如今为了脱离危难,即使剪掉发髻,也是似耻非耻。为何便忘了古语所说:大功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呢?就听为臣之所劝吧。”他说着又向目重复方才的请求。目歪着头想想,然后说:“他这样地苦苦哀求,我如果不听,逼得定正剖了腹,则好似违背了我君以仁义为本的军令。”叶四郎和猿冈听了忍耐不住,从左右上前对目劝说道:“小凑大人,卑职等是微不足道的下属,今自做聪明地向您申述愚见,虽然深感冒昧,但仁与不仁要因敌而论。他不愿自杀,便将其擒拿押送安房,还有何可虑?”他们说着想立即起身跑去将定正等捉住。目不应允,将他们唤住说:“猿冈和内不得鲁莽!此举乃军师犬阪大人之预见,我是遵照执行,不要太急躁了。”他说罢对宪仪说:“管领想亲自剪掉发髻代替首级,这个请求合乎我君仁慈的宗旨,可允其所请。然而没有证人,担心别人认为是我的私意,所以要把你也带走。”宪仪听了说:“这是令人高兴之事。但除了我谁能陪同主君前往呢?我即使剪掉发髻做个和尚也在所不惜。就请答应我这个请求吧!”目听了摇头道:“不行,我要用士兵送定正。你不要舔糠及糟,得寸进尺呀!如再有异议则给你点厉害瞧瞧。内,你去接定正的发髻,猿冈你还不把这个大石押下去。”定正见事不可免,便连连叹息着摘掉头盔,拿出匕首将发髻割掉递了过去。目接过发髻便立即拨给内叶四郎一百名士兵护送定正。当下叶四郎请定正取下所佩双刀,不让他带在身边。另外猿冈猿八缴了宪仪的双刀并脱掉他的铠甲,用绳子捆起来押着。小凑目告诉叶四郎要多加小心,然后由士兵牵着缴获的马,与马的主人同去河崎码头。此时河滩上寒风凛冽,初八的月亮已经落了,道路黑暗,他们便做火把照明,继续往前赶路。
且说定正,他依了大石宪仪的意见,忍着耻辱乖乖地剪掉发髻交给了敌人,虽然得以活命,但仍旧同俘虏一样,身上不准带寸铁,骑在马上,由敌人的小头领内叶四郎带领一队士兵押送着去往渡口。叶四郎让士兵做火把照路,可能是看到了火光,忽然从下游逆流划来三四艘快船,每条船上坐着二三十名身穿铠甲的武士,有的摇橹有的使篙,划得很快。走在前边的那条船内忽然有人搭话道:“那边骑马的人,可是我君扇谷将军吗?我是巨田薪六郎助友。”定正听到助友报名,心里十分高兴,勒住马回头看看说:“原来是助友,你平安无恙吗?我由于你的帮助,仅与大石宪仪二骑好歹逃脱了犬山道节之围,在路上又遇到了敌人。”助友听了立即从船上走出来,来到主君身边。这时后边的船也都划到并靠了岸。助友仅带了同船的士卒跟在他的身后。定正看看羞愧地下马坐在块石头上,内叶四郎和士兵列坐在周围。当下定正又对助友说:“薪六郎,我如今对你说话,感到抬不起头来。方才里见的伏兵小凑目坚宗带领数百名士兵将我围住,眼看性命难保,便按照大石宪仪的意见,割掉发髻交给了坚宗;同时宪仪替我做了俘虏。但那坚宗是个有情义之人,可怜我没有随从,便派了一百多名士兵将我送到这里。日前我不纳你之忠谏,丧失了许多士卒,今只剩我只身一人,实追悔莫及。你根据什么知道我来此河滩,抵挡住犬山道节的许多士兵,又安然到此来迎接我?实在值得嘉奖。值得嘉奖!”他如此地夸奖不已。助友不胜嗟叹,愀然答道:“既已到了这般地步,臣之前言不幸说中,就不便再提了。臣今晚在此地抵挡了追来之敌,并无其他缘故,而是由于今日是东南向的顺风,斜着吹向柴浦,所以估计到主君在撤退时一定会船靠河崎。臣虽然一时抵挡住道节的雄兵,但里见的军师犬阪毛野也想到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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