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怎样使我落到我目前这个地步的呢?”
“好吧,如果您不觉得痛苦的话。”
“不,沉默才使我痛苦。请喝茶,是不是太浓了?”
茶确实浓得像啤酒一样,但是我还是喝了一杯。这时候列车员走了过去。他用一种恶狠狠的目光默默地盯着他,直到列车员离开了车厢,才开始说话。
三
“好吧,那我就来讲给您听……不过您真的想听吗?”
我又重复了一遍我非常想听。他沉默了一会儿,用两手揉了揉脸,开始说了起来:
“既然要说,那就得把一切从头说起:我必须告诉您我是怎么结婚和为什么要结婚的,以及我在结婚以前是怎样的一个人。
“结婚以前,我跟大家一样,生活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我是一个地主和大学学士,还当过贵族长。结婚以前,我跟大家一样,过着荒淫的生活,同时又跟我们这个圈子里所有的人一样,一面过着荒淫的生活,一面还以为过得很正当。关于我自己,我是这样想的,我是一个惹人喜欢的男人,而且是个完全的正人君子。我不是那种专门勾引女人的人,也没有不自然的癖好[3],而且也并不把这事当作生活的主要目的,就像许多与我同龄的人一样,我与女人的关系是有节制的、不失体面的,是为了有益于健康。我避免与那种可能用生孩子、或者用对我的迷恋而把我缠住的女人发生关系。不过,也许,也有过孩子,也有过迷恋,但是我却做得像根本没有这回事一样。我不仅认为这是合乎道德的,而且还以此而自豪。”
他停了下来,发出他常常发出的那种声音,每当他出现一个新的想法的时候,他总是这样。
“要知道,卑鄙主要也就在这一点上,”他叫道,“荒淫无耻并不在于肉体,肉体上的胡作非为还并不就是荒淫无耻。荒淫无耻,真正的荒淫无耻,就在于跟一个女人发生了肉体关系,而又让自己逃脱对这个女人道义上的关系。而我却把这种能置身于事外看成自己的一种出色的本领。我记得有一次我感到很痛苦,就因为我没有来得及付钱给一个大概爱上了我、并且委身于我的女人。直到我把钱寄给了她,以此表示我在道义上与她不再有任何关系以后,我才感到心安。您别点头了,好像您同意我的观点似的。”他突然向我嚷道,“这种花招我是知道的。你们大家,还有您,您,如果不是罕见的例外的话,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您和我以前的观点是一样的。不过,反正一样,请您原谅我。”他继续说道,“但是问题在于,这太可怕,太可怕,太可怕了!”
“什么太可怕?”我问。
“我们对待女人的态度以及与她们的关系方面所处的那个迷雾的深渊。是的,谈到这一点我就无法平静,倒不是因为我发生了像他所说的那个事件,而是因为自从我发生了那个事件以后,我才恍然大悟,我才完全用另一种目光来看待一切。一切都翻过来了,一切都翻过来了……”他点上了一支烟,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又开始说下去。
在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脸,只是通过车厢的震动声可以听见他那令人感动的、悦耳的声音。
四
“是的,只有在像我这样受尽痛苦之后,只是由于这个事件,我才明白了这一切的根源何在,才明白了应该怎样,也才因此而看到了现实的全部可怕之处。
“请您看看,导致我后来发生那个事件的这种事是怎么开始和何时开始的吧。这种事开始的时候,我还不到十六岁。发生这种事的时候,我还是个中学生,我的哥哥是大学一年级的学生。当时,我还没有同女人发生过关系,但是正如我们这个圈子里所有不幸的孩子们一样,我已经不是一个纯洁的孩子了:我被别的男孩子带坏已经是第二个年头了。女人,不是某一个女人,而是作为某种甜蜜的东西的女人,任何一个女人,女人的裸体,已经在折磨着我了。我的独身生活并不纯洁。我跟我们这个圈子里百分之九十九的男孩们一样,被苦恼折磨着。我害怕,我痛苦,我祷告,但还是堕落了。我已经在头脑里和行动上都变坏了,但是我还没有迈出最后一步。我在独自走上毁灭之路,但是我还没有用我的手碰过别人的肉体。然而有一次,我哥哥的一个同学,一个大学生,一个爱说笑逗乐的人,一个所谓好心肠的小伙子,也就是那个教会我们喝酒和打牌的最大的坏蛋,在一次狂饮之后,怂恿我们到那种地方去。我们去了。当时,我哥哥也还是一个童贞的少年,他也是在那天夜里堕落的。我,一个十五岁的男孩,玷污了自己,也参与玷污了一个女人,但却根本不明白自己干了些什么。要知道,我还从来没有听见任何一个大人说过我所做的那种事是不好的。即使现在也不会有人听到这种话。诚然,“十诫”[4]里有,但是“十诫”只有在考试中回答神父的问题时才有用,而且也并不十分有用,远不如在拉丁文的假定句里要使用ut这条规则更有用。[5]
“是这样,我从来没听见那些大人(我是很尊重他们的意见的)说过,这种事有什么不好。相反,我倒听见我所敬重的那些人说过,这是好的。我听说,做过这种事以后,内心的斗争和痛苦就会平静下来,我非但听说过,而且还在书上读到过这样的话,我还听见大人们说,这对健康有好处。我又听见同学们说,干这种事是一种能力,是一种敢做敢为的表现。所以,总的说来,在这种事中,除了好处以外,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别的东西。那么染上脏病的危险呢?可是连这一点也是被预见到了的,关心一切的政府关心着这个问题。它监督着妓院的正常活动,保证中学生们可以放心地去淫乱。有一批拿着薪俸的医生在监督这件事。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他们认为,淫乱有益于健康,因此他们也就制定出了一套规范、细致的淫乱的办法。我认识一些母亲,她们就是在这种意义上来关心儿子们的健康的,而且科学也怂恿他们去妓院。”
“干吗要把科学也扯上?”我说。
“医生是什么人?他们是科学的祭司。是谁断言这有益于健康而使年轻人去淫乱的?是他们。然后他们又道貌岸然地给人家治疗梅毒。”
“治疗梅毒有什么不对呢?”
“因为如果把用于治疗梅毒的精力的百分之一用来根除淫乱的话,那么淫乱早就绝迹了。然而,人们的精力不是用来根除淫乱,而是去鼓励它,并确保进行淫乱是安全的。不过,问题并不在这儿。问题在于,不仅是我,甚至百分之九十的人(如果不是更多的话),不仅我们这个阶层的人,而且所有的人,甚至农民,都发生过这一类可怕的事。我之所以堕落,并不是因为我受到某个女人的美貌的自然的诱惑。不,任何女人都诱惑不了我,我之所以堕落,是因为在我周围,有些人把这种堕落看成最合法和最有益于健康的行为,还有些人则把它看成年轻人的一种最自然合理的游戏,不仅可以原谅,而且没有什么过错。我当时根本不懂得这就是堕落,我只是开始沉湎于这种半是快乐半是需要的事情之中,有人告诉我,人到了一定的年龄都会有这种需要,于是,就像我开始喝酒、抽烟一样,我开始沉湎于淫乱之中。然而在我的第一次堕落中毕竟还有某种特别的、触动了我的东西。我记得,在那里我还没有走出房间就立刻感到非常伤心,我真想痛哭一场,痛哭自己的童贞的毁灭,痛哭我那被永远毁坏了的对女人的关系。是的,我对女人的那种自然的、淳朴的关系被永远毁坏了。从那时起,我对女人的纯洁的关系没有了,也不可能再有了。我成了一个所谓的淫棍。而一个淫棍是一种生理状态,就像吸毒者、酒鬼和烟鬼一样。一个吸毒者、一个酒鬼、一个烟鬼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了,同样,一个为了自己欲望的满足而与几个女人发生关系的男人,也已经不是正常的人了,而是一个永远被毁坏了的人——一个淫棍。正如一个酒鬼和一个吸毒者,从他们的脸色和举止立刻就可以认出来一样,一个淫棍也是一眼就可以认出来的。一个淫棍可以有所节制,也可能内心有所斗争,但是对女人的那种朴素的、明朗的、纯洁的关系,他已经永远不会再有了。从他如何打量和端详一个年轻女人的神态就可以立刻认出他是一个淫棍。于是我就成了一个淫棍,一直不能自拔,正是这一点毁了我。”
五
“是的,正是这样。我后来就越走越远,犯了各种各样的罪孽。我的上帝!一想到我在这方面的所有卑鄙的行为,我就感到害怕。我所记得的我的过去就是如此,可当时朋友们还嘲笑我的所谓天真无邪呢。而你听到的那些花花公子、那些军官、那些巴黎人又是怎样的呢!所有这些先生们,还有我,当我们这些对女人犯过数百件形形色色的可怕罪行的三十岁左右的淫棍们,脸洗得干干净净,刮了胡子,洒了香水,穿着雪白的衬衣,身着燕尾服或者军服,走进客厅或者去参加舞会的时候——真是纯洁的象征啊,多么迷人!
“您不妨想一想事情应该怎样,而事实上又是怎样的吧。事情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在社交场合有这么一位先生要来接近我的妹妹或是我的女儿,而我是了解他的生活的,我就应当走上前去,把他叫到一边,低声对他说:‘亲爱的先生,我知道你是怎样生活的,知道你怎样过夜和同谁一起过夜的。这儿没有你待的地方。这里都是纯洁无瑕的姑娘,你走吧!’本来应该是这样,可实际上却是:当这样一位先生出现了,搂着我的妹妹或者我的女儿跳舞的时候,只要他有钱和有各种关系,我们就会兴高采烈。也许他在看上了某个舞星之后会垂青我的女儿吧。即使他身上还留有一些病根,还有些不健康,那也没关系。现在什么病都能治好。可不是吗,我就知道有几位上流社会的姑娘,由父母做主,高高兴兴地嫁给了有梅毒的人。哦,哦,多么卑鄙无耻啊!总有一天这种卑鄙和虚伪会被揭露出来的!”
接着,他又好几次发出他的那种怪声,端起了茶杯。茶太浓了,又没有水可以把它冲淡些,我喝了两杯以后感到特别兴奋。大概,茶对他也起了作用,因为他变得越来越亢奋了。他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悦耳,越来越富有表情了。他不断地变换着姿势,一会儿脱下帽子,一会儿又戴上,他的脸色在车厢朦胧的光线中奇怪地变化着。
“唉,我就这样活到了三十岁,但是我一分钟也没有放弃过结婚的念头,我想为自己安排一种最高尚、最纯洁的家庭生活,于是我就抱着这个目的到处物色适合于这一目标的姑娘,”他继续说,“我一面过着糜烂的淫乱生活,一面又在到处物色就其纯洁性来说配得上我的姑娘。许多姑娘我都看不中,就是因为她们在我看来还不够纯洁。后来,我终于找到了一位我认为配得上我的姑娘,她是奔萨省的一个从前很富有而如今败落了的地主家的两位小姐之一。
“有一天晚上,我们在月光下泛舟出游,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她身旁,欣赏着她那裹着针织衫的苗条身材和她的卷发,这时我突然决定,这就是我要找的那个她,那天晚上,我觉得,我感到和想到的一切她都懂得,而我所感到和所想到的乃是一些最崇高的东西。实际上,只不过是那件针织衫特别适合她的脸型罢了,还有她的卷发。于是在那天跟她亲近之后,我就想跟她更加亲近。
“真是怪事,认为美就是善,其实这完全是一种错觉。一个漂亮的女人说了一句蠢话,你听了会不觉得蠢,反而觉得很聪明。她出言粗俗,你却觉得颇为可爱。而当她既不说蠢话,出言也不粗俗,只是显得很漂亮的时候,你又会立刻相信,她是惊人的聪明和贤淑。
“我兴奋地回到家里,认定她是一个最贤淑完美的女人,所以她配得上做我的妻子,于是我就在第二天提出了求婚。
“真是乱弹琴!不仅在我们这个阶层,而且不幸的是也在老百姓中,一千个结婚的男子里,未必有一个不是在正式结婚以前就已经结过十次婚的,甚至是像唐·璜一样,结过上百次、上千次婚的。(不错,我听到过,也看到过,现在有一些纯洁的年轻人,他们感到和懂得这事不是开玩笑,而是一件大事。愿上帝保佑他们!但是在我那个时代,一万个人里面也没有一个这样的人。)所有的人都知道,但都装作不知道。所有的小说里都细致入微地描写男主人公们的感情,描写他们漫步经过的池塘和花丛,但是在描写他们对某一位少女的伟大的爱时,却只字不提这些漂亮的男主人公们的过去:只字不提他们出入于妓院,只字不提那些女仆、厨娘和别人的妻子。即使有这样一些不登大雅之堂的小说,那也决不会让它们落到姑娘们的手中,尤其是那些最需要知道这些情况的姑娘们的手中。在这些姑娘们面前,人们先是装出这样一副样子,仿佛那充斥于我们的城市甚至农村的半个天地的淫乱根本就不存在。后来,人们对这种弄虚作假逐渐习惯了,最后,就像英国人那样,自己也开始真心诚意地相信,我们都是一些生活在君子国里的正人君子。于是姑娘们,那些可怜的人,也就对此深信不疑。我那不幸的妻子就是这样深信不疑的。我记得,当时我已经是她的未婚夫了,我把我的日记拿给她看,从这本日记中,她多少可以知道一点我的过去,主要是我最近的一次私情,这时她可能已经从别人那儿听说过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有必要把这件事告诉她。我记得,当她知道了并且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以后,她是多么恐惧、绝望和不知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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