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到CIB了吗?为什么会来?”司徒督察笑道。他嘴唇上留着八字胡,笑起来的模样有点滑稽,跟喜剧明星吴耀汉颇为相似,又有点像美国歌手小森美。大卫斯?。司徒督察对关振铎前来感到诧异,是因为对方贵为情报科B组主管,用不着亲自跑来取报告。
?小森美,大卫斯:Sammy Davis Jr (1925-1990),美国著名黑人歌手、演员。
“有点事情放不下心,所以来跟你聊聊囉。”关振铎微笑道:“我想知道嘉辉楼事件的细节。”
“为了追查在逃的石本添吗?”
“不,我比较在意内部调查科正在查的事。”
司徒督察听罢,吹了一下口哨,说:“关警司也插手这件事了?”
“我当天碰巧在现场。”
“啊,这样嘛……”司徒督察搔搔像鸟巢的头发,说:“的确,你看到疑团会放手不管才怪哩。”
“那张字条仍在鉴证科吗?”
“你指的是那张暗号字条?在,连同其他物品一概在鉴证科。前线一口气刮了一堆证物,每一件也要套取指纹,还要跟纪录一一比对,我们哪来这么多人手啊,同事们每天对着灯箱做比较,看得快瞎掉了……你等我一下,我拿字条给你看。”司徒督察耸耸肩,夸张地摊摊手,再转身往办公室旁的房间走过去。说话时表情丰富、动作大是他的特色。
司徒督察回来时捧著一个长,宽、高也差不多是五十公分纸箱。
“这便是字条。”司徒督察从纸箱中取出一个透明塑胶袋,里面有一张白纸,上面写着“042616”关振铎细看这证物的每一处。纸张尺寸约为A7,三边裁剪平滑,顶部的一边有人手撕下的痕迹,看来纸张来自拍纸簿。撕下的痕迹上,左边比较平直,右边比较参差,显示是用右手撕下纸张,因为往右边拉扯,纸的左上角最受力,会沿着拍趿簿的边缘划出平直的撕痕,撕到一半时手腕着力点改变,纸张右上方便有机会出现参差不齐的痕迹。
纸张材质很薄,白中带黄,是廉价的拍纸簿,纸上没有线格,关振铎将字条举起,透光一看,也没有看到任何压痕。他本来想看看字条有没有留下前一页的笔压痕迹,这往往会是破案的一大线索。
”042616,1这数字写得很潦草,似乎写的人刻意隐瞒笔迹。一如小刘所说,数字以蓝色原子笔写成,关振铎仔细看,知道那是出自很常见的原子笔,并非墨水笔或钢笔之类。如果要追查原子笔的种类,核对墨水来源,就连鉴证科也束手无策,必须交给政府化验所属下的法证都处理。鉴证科只针对指纹、摄影纪录、现场纪录进行处理分析。
“这字条上有没有指纹?”关振铎问。
“就只有三名匪徒的,没有其他的了。”
关振铎凝视著字条,翻来覆去,可是没找到新线索。他把字条放回纸箱,看到箱中有大量杂物,包括石本胜一伙的传呼机、几本笔记本、数张从歹徒身上找到的名片等等,忽然间,箱里有东西抓住他的视线。
“那就是匪徒从信箱取走的宣传信件吗?”关振铎指著那几个塑胶袋。
“对,对。”司徒督察边点头边从箱中取出它们,并列在桌面上。这些宣传品共有三份,放在左边的是嘉辉楼附近一间茶餐厅的外卖餐单,中间的是某大型披萨连锁店的宣传信,连信封也没有打开,余下的一张单色的卡片,是一间搬运公司的宣传小卡,上面印着公司名称,电话、宣传语句和一个竖起拇指的老头的样子。
“这些东西上面有不少指纹,但应该来自邮差或派发人员以及印刷工人,内部调查科的人却要我们一一弄清楚,真是劳民伤财,白费气力……”司徒督察将手臂交叠胸前,摆出一副嫌麻烦的姿态。
“只有这三张?”关振铎打断对方的话,问道。
“对,只有这三张。”
“真的没有其他?”
“调查人员就是交来这三份啊。有什么不对劲吗?”
“唔……只是有点让我在意而已。”关振铎没有正面回答,他不会把某些未证实的想法宣之于口。
“其实呢……我刚才问你是不是为了在逃的石本添而来,是因为军械鉴证科那边有点发现。未必是很重要的线索,但的确有点‘令人在意’。司徒督察模仿关振铎的语气,强调了”令人在意”这四个字。
“军械鉴证科?”
“对……或者我们到军械鉴证科找卢督察聊聊?由他来说明会方便一些。”
军械鉴证科俗称“军火专家”,专门枪械和爆炸品的鉴证工作,像是弹道测试、核对弹头等等,也负责储存警方从案件中缴获的军械。
司徒督察跟关振铎搭电梯来到军械鉴证科的办公室,卢督察正好有空,可以跟他们聊一下。
“关警司,好久没见了。”卢督察跟关振铎握手,用英语说道。卢督察全名卢森,是位身材壮硕的苏格兰人,在军械鉴证科工作多年,虽然在港居住了十多年,还是学不懂拗口的广东话,只懂得只言词组。他的本名是Charles Lawson,取中文名时干脆只用姓氏作音译,替他起名的同僚觉得音调较接近的“罗森”不大吉利——中国神话中间罗王居于“森罗“殿!—所以改为”卢森”,虽然皇家香港员警是根据西方制度编配的纪律部队,但这个以华人为主的团体里,仍对一些中国传统风俗有所遵从避讳,各警署仍供奉关帝便是一例。
“Charles,你说石本胜身上有奇怪的东西,可能跟石本添有关,关警司刚好来找我,我便请他过来谈谈。”司徒督察以一口港式英语说道。
“对。”卢森高兴地点点头,转过身,取出一个箱子,箱子跟刚才司徒督察拿出来的尺寸差不多,但关振铎觉得这个箱子比刚才那个重得多。
“这是在歹徒身上找到的曲尺手枪。”卢森捡出四柄黑星,并排在桌上。“这一柄是那个叫‘捷豹’的歹徒使用的,这一把在‘丧标’身上找到,其余两把是在枪战现场石本胜身旁的手提包里找到的。”
卢森说出“丧标”的名字时,发音有点别扭。
“这四把枪都没有发射过的痕迹。”司徒督察插嘴说。关振铎记得,从TT他们的报告中知道,捷豹未发一枪便被击倒,而丧标用的是AK47突击步枪,这把黑星可能是备用手枪。
“我记得TT……邓霆督察的报告中,说石本胜临死用手枪击毙清洁女工李云,不是左边这两柄其中之一吗?为什么没有发射过的痕迹?”关振铎问。虽然枪战后他到过现场,但当时鉴证人员已替枪枝拍照存证,先一步将危险品捡走,关振铎没看到这些枪械。
“因为他用的是这罕见的东西。”卢森从纸箱中取出第五把手枪。
“67式?”关振铎看到后,一脸错愕。
“少见吧。”卢森笑了笑。“这便是可能跟石本添有关的线索了。”67式微声手枪跟54式“黑星”手枪一样,由中国制造,属于军用手枪。67式之所以特别,是基于它的设计—它是用于侦察,夜袭等特种作战中使用的消声枪械。越战期间,越共游击队就运用这款武器教美军吃了不少苦头,关振铎在警界多年,也是第一次看见实物。
卢森拉闭枪膛,把枪递给关振铎。61式微声手枪的枪管是整体式消音器,枪身设计得密不透风,减少枪管内火药引爆时外泄的气体和声音,这把枪使用时可以选择手动或半自动模式,在半自动模式下,它和一般曲尺手枪妩异,会自动退膛、上弹,让枪手连续开枪—它也可以设定成手动模式,发射后要拉动枪膛,子弹壳才会排出,下一颗子弹才会推进枪管。这设计会使开枪后枪管保时气密状态,降低枪声和火花亮度。采用手动模式时,配合低速子弹61式手枪只会发出约七十分贝的声音,跟一般高达一百四十分贝的枪声有天渊之别。
不过,消音手枪并不像电影描述得那么神奇,不会静得只余下“咻咻”的枪声。一般情况下枪声依然会被人察觉,不过如果隔着墙壁,或在较吵闹的环境,人们只会以为是很普通、像是东西掉到地上的噪音,简单而言,就是从“砰”变成“啪”。
“我们已经核对过弹头,跟以往的案子做比较,发现一个吻合的案子。”卢森说:“关警司,你记得那个替不少黑道人物打官司的魏耀宗律师吗?”
“去年二月在旺角蓝魔鬼酒吧后巷被枪杀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他是被这把手枪杀死的。”同一把手枪射出的子弹,会因为枪管的来福线造成独特的刻痕,只要利用显微镜便能鉴定两颗子弹是不是从同一把手枪发射。
“那不是职业杀手的所为吗?居然跟石氏兄弟扯上关系?”关振铎奇道。
“对,就是这么奇怪。”卢森耸耸肩,说:“石氏兄弟一向用抢劫或绑架求财,不会干这种委托杀人的勾当,可是眼前证据确凿,我们可能一直误判了他们的生意规模。”
魏律师被杀的案子,一直未能侦破,不过没有他替那些黑道老大辩护,不少人—包括敌对组织的老大和警方——额手称庆。这案子重案组仍在谓查中,不过旺角区罪案多不胜数,在缺乏线索下没有人积极侦查就是了。
“我不认为石本胜是杀死那律师的凶手。”司徒督察说:“枪械在黑市中一直流通,说不定他们只是碰巧取得这把枪,不用白不用。”关振铎细看手枪,再问道:“在石本胜一伙的手提包内,找到多少发未用的子弹?”卢森从身旁架子取下一份文件,看了看,说:“超过三百发。”
“种类如何?”
“种类?”卢森略微讶异,再从档找出数位。“未计在枪中弹夹的子弹,有二百零二发7.62x39毫米步枪子弹,以及一百五十六发7.62x25毫米手枪弹……”
“怪了。”关振铎说:“竟然没有7.62x:毫米的。”
“咦?是啊……”卢森明白关振铎所指,黑星手枪用的是二十五毫米长的手枪子弹,而67式用的是较短小的十七毫米长子弹。
“其实反过来想,不正很合理吗?”司徒督察指著面前的枪械说:“因为61式是意外到手的,没有补给弹药,所以正好要先使用,用光后就甚至可以把枪丢弃。万一失去黑星手枪,只有一把67式和百多发不合用的子弹,这便有够笨了。”
“我始终觉得石本添、石本胜跟魏耀宗被杀案有关,这回石本胜随身带着这把手枪,恐怕有特殊目的。”卢森摇摇头,表示不认同司徒督察的推论。
“如果有特殊目的,那石本胜就该使用手提包里的黑星当近身武器,而不是这把67式啊。”司徒督察按理力争。“更何况他开了这么多枪,他该省下子弹嘛。”
“开了多枪?”关振铎问。
“根据环境证据,当时石本胜交替使用AK47和67式。”卢森解释道。
“正确来说,是‘同时使用’。”司徒督察摆出双手持枪的姿势。“我们在那柄67式上找到石本胜的左手指纹,AK47上找到右手,他便是这样子对付人质。”
过去石本胜也试过握双枪犯案,他手腕粗壮,把步枪肩托夹在腰侧进行“腰侧射击”也绰绰有余。
“鉴证科有没有依照环境证据,重组石本胜杀人的过程?”关振铎问。
“有是有,但有什么用?”司徒督察反问。“那是准备给死因研讯用的。”
“关警司是想从经过判断这把手枪是有特殊目的,还是如司徒所说那样子,纯粹是石本胜碰巧拿来用?”卢森追问道。
“嗯,差不多。”关振铎不置可否。
卢森翻开资料夹,取出一叠照片。照片都是现场尸体的多角度特写。
“首先,当捷豹和丧标在九楼梯间被旺角重案的手足击毙时,石本胜9fAK47还击数枪,但不知道是否仅有的手下在面前丧命,他放弃跟医察冲突,走进打开门经营的宾馆。他往尽头的4号房冲过去,我们猜想,他是希望从那儿逃走,因为三十号室是嘉辉楼北翼的最北端,当北翼楼梯被堵,那便变成一条死胡同。”司徒督察说。
“他用脚踢开门,先用手枪杀死坐住床上的女公关Mandy Lam。”卢森将林芳惠尸体的照片推前。“因为拍照时伤口的血液已出现凝固现象,比其他死者明显,所以法医肯定她是第一个被杀。”
“加上我们在房门上找到石本胜的脚印,这些证据支持了上述的推理。说起来,这家伙气力真大,海洋宾馆的房门颇厚重,他也能踢开。”司徒督察说。
“当他发现无法从4号房逃走后,匆忙回头,这时候汪敬东从2号房探头察看,看到持枪的石本胜,于是往玄关逃命,石本胜用AK47扫射,打爆对方的头颅。”卢森将一帧血肉模糊的照片放在林芳惠的照片旁。
“石本胜走到汪敬东的尸体旁,再用AK扫射,这时候邓霆督察应该被迫待在玄关外,在这轮扫射中,宾馆老板赵炳被杀。”
卢森就像配合司徒督察的话,将下巴被子弹打碎的赵炳的照片放在第三个位置。这照片比汪敬东的更吓人,鲜红色的血液溅到墙上和柜台上,这些血花跟脸部破烂的尸体组成像美国恐怖片般的场景。
“这时候,愚蠢的邱才兴打开房门,石本胜正好站在门口不远,于是他用67式手枪杀死房间里面的两人。”卢森边说边将姑爷兴和钱宝儿的照片放出来,姑爷兴身中两枪,钱宝儿胸口中了一枪。
“之后他抓住吓得无法动弹的清洁女工李云,准备用来当作盾牌……”
“然后TT装作投降,丢下配枪,在石本胜意图枪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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