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后一直没有收到有人坠桥的报告……那些凶徒移走了尸体?”阿吉问道。
“不知道。但如果被毁尸灭迹,调查就更麻烦了……”
骆小明在影片中看到唐颖的一刻,就有不祥预感。任德乐下命令不让手下胡来,是为了亲自动手,确保行动依其想法进行——‘左汉强斗胆碰我的儿子,我就对付你的‘女儿”——教训一下唐颖,乐爷保得住面子,也不会跟左汉强起严重的冲突,勉强算是互相扯平,照理是双方也好下台的方法。
可是,下杀手就是另一回事。
是行动出错了吗——骆小明暗想。本来只是想羞辱对方的部署,却因为唐颖“狗急跳墙”而出岔子。
重案组众人来到空旷的现场,由于仍是发展中的区域,附近没有民居,也没有商店,虽然已有一辆冲锋车和八名军装警员到场戒备,但实际上也没有路人接近。那些军装警员都一副摸不著头脑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要封锁这一条没半点异样的天桥。
骆小明瞧了瞧手表。早上九点五十三分。光盘档案的烧录时间是早上六点半,假设案件在凌晨发生,那么距离案发时间顶多只有九个钟头。现场应该仍有不少证据。
他和阿吉走到天桥下伏尸之处,地面没有明显的血迹,但若有人用水冲刷过,在这种北风天,几个钟头便会干掉。他吩咐鉴证人员检查后,就沿着阶梯走上天桥。阶梯和天桥上都没有异常之处,骆小明和阿吉两人走到预计唐颖坠下的位置,查看栏杆上有没有留下血迹或其他痕迹。
?指巡置警置。
“犯人都戴上了手套,应该没留下指纹。”阿吉说。
“不过还是要检查一下。”骆小明蹲下,一边抬头查看栏杆的底部,一边说:“唐颖没有戴手套,栏杆上如果找到唐颖的指纹,就能知道她是被人蓄意推倒还是因为害怕而自行翻越栏杆。这关系到事件是谋杀还是误杀。”
骆小明在栏杆边放下标示用的指示牌,然后继续往天桥的另一端走过去。桥面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他想不到唐颖有狗急跳墙、冒险跃过栏杆的理由,除非她被那四人追上,或是被犯人的同伴在桥上围堵。毕竟桥下的行人路已是尽头,被追捕的人只能逃上天桥,如果行凶的家伙们先派人守在天桥,唐颖就手到擒来。
“长官!有发现!”在桥下的鉴证人员向骆小明喊道。
骆小明和阿吉回到桥下,鉴证人员指着地面说:“有血迹反应,还是很大的一片。。”
鉴证人员以血液显影剂喷洒地面,地上就现出一片约五十公分乘三十公分形状不规则的萤光颜色。那位置跟影片中受害人头部所流出的血液位置相符。
“这种出血量,应该受伤不轻,如果是从上面掉下来的,恐怕没救了。”鉴证人员补充说道。
“检查有没有其他血迹,我要知道受害者之后被移到哪里——无论她是生是死。”骆小明命令道。
“队长。”年轻的重案组组员小张趋近,说:“我们在唐颖被追逐的路线上有发现。”
骆小明跟对方往街角走去。那是拍摄者初时跟踪唐颖所到的街角,旁边是一个建筑工地,路旁有修路工程,堆放了一些路障和钢板。
“这里。”小张指著路边一个一公尺深的坑洞。在遮盖水管和电线管道的帆布旁,有一个茶色的手提袋,掉在坑洞的角落。那个手提包的款式,和影片中唐颖所带的一模一样。
骆小明吩咐手下拍照存证后,伸手抓住手提包的带子,把它从洞中拉上来。里面有化妆品、零嘴、记事本、衣服、手机和皮夹。骆小明打开皮夹,抽出身分证,上面印着唐颖的样子和姓名。
“凶徒追逐时没留意她掉了手袋吧。”阿吉说:“晚上光线不足,这个坑洞又暗,应该是唐颖拐弯时不慎掉下,但因为被人逼近而没行拾起。”
“可能她为了减少负担,直接丢弃包包哩。”小张说。
“怎说也好,这让我们确认受害人的身分。”骆小明把皮夹塞进手提包,再掏出手机。最后一次通话是昨晚十点二十分,来电者是“公司”,通话时间是一分十二秒。在那之前的,全都是“经纪人”和“公司”。骆小明按下通讯录,里面就只有“经纪人”和“公司”两个项目,而手机里没有保存任何短信。
“阿吉,跟电讯公司核对一下通讯纪录。”骆小明把手机递给阿吉。
“既然知道是‘公司’打来的,直接去星夜娱乐调查不是更快吗?”阿吉问。
“如果唐颖把通讯纪录删除了呢?”骆小明反问。
“咦?队长你认为……”
“这只是买个保险而已。”
骆小明有一点想不通,就是为什么唐颖会在半夜独个儿跑到这边。佐敦道填海区仍是发展中的区域,附近没有夜店,也没有完整的交通配套。唐颖是公众人物,她要到某个地方,只要坐出租车或让经纪人驾车就可以了,但她偏偏一个人步行至这荒芜之地。骆小明直觉唐颖是被某人相约,秘密赴会——如此一来,她就可能曾收过电话。
整支手机里,通讯纪录都是“公司”和“经纪人”,如果唐颖不是如此孤僻,就是有删除通话纪录的习惯。不少娱记会想尽办法偷取明星艺人的手机,通话纪录和文字短信在他们眼中都是宝物,某某与某某有暧昧、某某跟某某说某某的坏话,都可以炒作成娱乐头条。谨慎的艺人有清理手机内容的习惯并不出奇。
谁能让唐颖半夜孤身赴会?而且这更是一个陷阱,唐颖现身后,就遭遇伏击。
一个名字闪过骆小明的脑海—杨文海。
可是,如果杨文海找唐颖单独见面,她会赴约吗?对方被自己的老板派人打伤,她该有点戒心吧?—除非她是被威胁而不得不前来。
骆小明摇摇头,摆脱这些想法。他觉得自己想太远了。目前手上的资讯有限,得彻底分析后,才能作出合理的推论。
经过在现场一轮搜证后,重案组各人回到办公室,部分成员马不停蹄,查访相关人士,以及以佐敦道为中心,向外查探有没有目击者,骆小明亲自到星夜娱乐公司调查,经纪人说唐颖今天没有通告,应该在家休息,但当经纪人发现唐颖家中电话无人接听,加上确认手提包属于唐颖,不禁焦急起来。骆小明前往位于观塘的唐颖寓所,发觉房子没有异样。唐颖一个人住在一间套房式公寓,房间很小,房内摆设一目了然,骆小明没有查到任何奇怪之处。从床铺和垃圾桶看来,唐颖昨晚没有回家,但经纪人说昨夜十一点驾车送她回来。
“你有没有看着她进入大楼?”
“这个倒没有……我只是在停车炀停一下,就离开了……我真的不知道……”经纪人皱着眉,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骆小明觉得,面前这个男人似乎在头痛自己如何向老板交代,多于担心唐颖的安危。
骆小明到公寓的管理室调度大楼正门和电梯监视器的影片,快速检视后,没有找到唐颖的身影。如果经纪人没说谎,唐颖下车后没有回家,然后直接前往佐敦道的遇袭现场。
“她特意瞒着经纪人赴会?”骆小明暗想。
经纪人说唐颖在失踪前——骆小明没有告诉他影片的详情——和平常没两样。他说唐颖一向寡言,喜怒不形于色,是那种默默耕耘的艺人。
“她不像那些发明星梦的同龄女生,做事很踏实。”经纪人补充道。
“唐颖的家人呢?”骆小明问。
“应该……没有。”经纪人支吾以对。
“没有?”
“唐颖从不提家事,她只说过家人都不在了。”
“那么谁是她的监护人?她三年前加入星夜,那时她只有十四岁,应该有监护人同意才能工作吧。”
“我……不知道。警官先生,我只是打工的,老板派我当经纪人,我不敢问太多。”
原来如此——骆小明明白这男人困扰的理由。唐颖可能是个离家出走的少女,碰巧被发掘,以左汉强的做事方法,监护人这些繁文缛节自然不多理会。
骆小明在唐颖居所找不到有用的线索,就回到警署。警方没有公布唐颖遇袭,只对外宣称佐敦道天桥半夜发生坠桥意外,涉及黑帮打斗,正在调查中,鉴证科交来报告,指天桥栏杆上没有唐颖的指纹,所以搞不好是凶徒在纠缠间把她推落桥下;而路面的血迹检查中,发现血迹延到马路边后消失,猜测凶徒把尸体——或濒死的唐颖——用私家车运走。
“为什么要移走尸体?”玛莉问道。“黑道杀人,就是为了立威,这手法很不常见啊。”
“这不就说明了凶手不是想”杀人立威b吗?“小张说:”可能老大只是下命令好好“招呼”目标,结果那些古惑仔做得过火,错手杀人了。”
“就算真的是误杀,为什么要运走尸体?”玛莉一脸疑惑。
“因为那些凶手都知道闯祸了嘛。”阿吉接口道:“唐颖是左汉强的人,乐爷要报复,顶多该做到禁锢拍裸照之类,杀了人,就无法回头了,江湖道义,你的手下错手干掉我的人,就要一命赔一命,那些古惑仔怕死,当然要藏起尸体,让唐颖‘失踪’,这样子只要死不认帐,洪义联就没有理由要兴忠禾交人。”
“但他们行凶过程被拍到……”玛莉沉吟,她细心推敲当中的利害关系。
“总之这回麻烦大了。”阿吉说。
骆小明默默地听着部下们的讨论,虽然阿吉的说法很合理,但他直觉上觉得有点不对劲。
“队长,不好了。”翌日上午,当骆小明对着贴在布告板上的一堆照片和人物关系图思考案情时,阿吉走进房间,焦躁地说道。他指了指办公室,示意外面出了状况。
在场的重案组成员再一次围在阿吉的桌子前,对着正在播放唐颖遇袭影片的电脑而议论纷纷。
“怎么了,影片中有什么新发现吗?”骆小明问。
“不。”阿吉紧皱眉头,指著萤幕说:“这不是我们收到的光盘,这是今天在网上流传的——有人把那影片放上网络了。”
4
唐颖遇袭的影片一公开,顿时引起轰动。
消息最初出现在香港一个匿名讨论区上。标题是“我收到这样的影片”,而内容只有一条连结,连往一个免费网络空间,影片就放在那空间的服务器上。
最初的回应,都是“这是什么电影宣传”,“那是唐颖吧”、“好奇怪嗯心的影片”,但当有人提出“今天预定唐颖当嘉宾的某个电台节目临时抽起了”,就渐渐有人察觉片段的真实性,虽然有怀疑论者仍坚持这是电影公司或电视台的宣传手法,但亦有人反驳:“唐颖的演技一向爆烂,她在《秋日恋歌)的演出连三岁小鬼都不如,如果她有这种精湛演技,去年就该拿下新人奖啦!”
这说法获得不少支持,影片中女生疯狂逃命、拼死甩开追捕者的样子明显不是伪装,亦有人提出上周末见过唐颖穿相同的外套和帽子出席活动,于是各人从讨论“片中人是否唐颖”,变成讨论“唐颖是否遇害”,留言者更有不少是忧心忡忡的歌迷。而令一众线民确信影片为真实犯罪的关键,却是因为讨论区管理员删文——管理员以影片可能引起不安为理由,删走整串留言。管理员删文并不代表影片是真实,但这大大减低了电影宣传的可能性,线民就凭此咬定事情并不简单。纵使影片连结已删,但有不少人备份,陆续贴出连结甚至把片段拷贝到其他空间。
骆小明在早上十一点收到通知,指有十四份报案报告,全都来自看到网络影片的市民。骆小明昨天没有向媒体公布任何讯息,毕竟凶徒运走的可能不是“死去的唐颖”而是“受重伤的唐颖”,受害者生死未卜,纵使生还机会渺茫但仍有一线希望,太早公开事件只会危及被害人;可是如今影片曝光,警方就要有一个明确公开的说法,平息公众疑虑。
“警方证实有一名十七岁的女性失踪,并且因为一段来历不明的影片,警方相信该名女子在佐敦道天桥被四名凶徒袭击。目前该女子下落不明,警方高度重视本案,重案组已经着手调查。基于案件仍在调查中,警方无法公开更多资料,但希望于本月二十一号晚上至二十二号凌晨期间,步行或驾车经过佐敦道及连翔道一带的市民能提供情报,如果当晚任何人看到异常情况,请尽快与警方联络。另外,警方急欲会唔拍摄该影片的人士,我们会保证他的人身安全,请他或认识他的人与警方联络。”
骆小明在记者会中如此说道。
“请问被害者是女歌手唐颖吗?”一位元记者问。
“警方仍在调查中。”
“据闻警方昨日已经封锁现场搜证,是不是昨天已知道案件? ”
“我们有接到报告,但不能透露详情。”
“你们锁定凶徒没有?”
“无可奉告。”
面对媒体的提问,骆小明都尽量回避,尤其是跟受害者身分、影片细节、警方调查进度等等相关的问题,他都以“无可奉告”网应。
“骆警官,我想问事件跟洪义联和兴忠禾两大黑帮结怨有没有关系?”
一名双眼眯成一线、样貌有点像狐狸的记者举手问道。
“我们不排除凶徒有黑社会背景。”骆小明以四两拨千斤的手法,挡开了问题。
“我的意思是,唐颖被杀,会不会跟杨文海是兴忠禾老大任德乐的私生子有关?”
妈的——骆小明心里骂道,纸果然包不住火,他最不想媒体知道的情报,似乎已被某些嗅觉灵敏的野狗咬住了。
“这方面我无可奉告。”骆小明保持着扑克脸,没多说半句废话,然而,其他记者都因为这个问题而譁然,在会后追问那位提问的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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