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怀疑自己在做梦之时,他的怀疑绝不会得不到证实,而做梦者几乎往往是马上醒来。所以诺瓦利斯[2]说得不错,‘当我们梦见自己做梦时,我们正接近清醒。’假若这番景象如我所描述的那样出现在我的脑际而被我怀疑为一种梦境,那它说不定真是一场大梦。但是,既然它像它出现的那样出现,既然它像它被怀疑和试验的那样经受了怀疑和试验,那我现在就不得不把它归入另一类现象。”
“关于这点,我不能确定地说你错了,”坦普尔顿医生说,“但请接着往下讲。你站起身并朝下边那座城市走去。”
“我站起身,”贝德尔奥耶继续道,一边用一种非常惊讶的神情打量医生,“我站起身,正如你刚才所说,并朝下边那座城市走去。路上我汇入了一股巨大的人流,无数的平民从条条道路拥向同一个方向,一个个都显得慷慨激昂。突然之间,被一阵不可思议的冲动所驱使,我对身边正在发生的事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我仿佛觉得自己有一个重要角色要扮演,可又不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角色。然而,我体验到了一种深切的仇恨之情,对围在我身边的人群怀有了仇恨。我从他们中退出,飞快地绕路到了城边并进入了那座城市。全城都处在骚乱与战斗之中。一小队半是印度装束半是欧式装束的男人由一名身着部分英军装束的绅士指挥,正以寡敌众地与潮水般的街头暴民交战。我加入了力量弱的一方,用一名倒下的军官的武器疯狂地与我不认识的敌人进行战斗。我们很快就寡不敌众,被迫退守进一座东方式凉亭。我们在那儿负隅顽抗,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有危险。从靠近凉亭顶端的一个窗孔,我看见一大群愤怒的人正在围攻一座突出于河面之上的华丽宫殿。不一会儿,一个看上去很柔弱的人出现在宫殿上层的一个窗口,凭着一根用他的侍从们的头巾连接而成的长绳,他从那个窗口吊了下来。下边有一条船,他乘那条船逃到了河对岸。
“这时一个新的目的占据了我的心灵。我急促而有力地对我的同伴们说了几句话,在争取到他们中少许人的支持之后,一场疯狂的突围开始了。我们从凉亭冲入包围我们的人群中。开始他们在我们面前节节败退。接着他们重振旗鼓疯狂反扑,然后又重新向后退缩。左冲右突之间,我们已远远离开了那座凉亭,被赶进了那些狭窄弯曲、两旁房屋鳞次栉比、幽深处从来不见阳光的迷津般的街道。暴民们疯狂向我们扑来,用他们的长矛不断袭击我们,用一阵阵乱箭压得我们抬不起头。这些箭矢非常奇特,形状就像马来人的波刃短剑。它们是模仿毒蛇窜行时的身形而造成,箭杆细长乌黑,箭镞有浸过毒的倒钩。这样的一支箭射中了我的右太阳穴。我摇晃了一下倒在地上,顿时感到极度的恶心。我挣扎,我喘息,我死去。”
这时,我微笑着说:“现在你简直不能再坚持说你那番奇遇不是一场梦。你还不至于硬要说你现在是死人吧?”
说完这番话,我当然以为贝德尔奥耶会说句什么俏皮话来作为回答,但令我吃惊的是,他竟然变得狐疑不决,浑身哆嗦,面如死灰,而且一言不发。我朝坦普尔顿看去,只见他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他的牙齿在打战,他的眼睛几乎要瞪出了眼窝。“接着往下讲!”他最后用沙哑的声音对贝德尔奥耶说。
“有好几分钟,”贝德尔奥耶继续道,“我唯一的感情,我唯一的感觉,就是黑暗和虚无,伴随着死亡的意识。最后,似乎有一种突然而猛烈的震荡穿过我的灵魂,仿佛是电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轻灵的感觉。后一点我是感觉到,而不是看到。我好像是一下从地面升起。但我没有肉体,也没有视觉、听觉和触觉。人群已经散离。骚乱已经平息。那座城市此刻相当安静。我的下方躺着我的尸体,太阳穴上还插着那支箭,整个头部已肿胀变形。但这一切我都是感觉到,而不是看到。我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甚至那具尸体也显得与我无关。我没有意志,但却好像是被推入了运动。我轻快地飘出了那座城市,折回我曾走过的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当我到达我曾在那儿遇见鬣狗的那个地点时,我又一次感到一阵电击般的震荡,重感、意志感和实体感顿时恢复。我又成了原来的自己,并匆匆踏上回家的路,但那番经历并没有失去它真实鲜明的色彩。而现在,哪怕只是暂时的一分一秒,我也没法强迫我的判断力把它认为是一场梦。”
“它也不是一场梦,”这时坦普尔顿一本正经地说,“不过此外又很难说该如何为它命名。让我们只是这样来推测,当今人类之灵魂已非常接近于某种惊人的精神发现。暂时就让我们满足于这一推测。至于别的我倒有一个解释。这儿有一幅水彩画,我本来早就应该让你们看,但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阻止我那样做。”
我们看了他递过来的画。我看那幅画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可它对贝德尔奥耶产生的影响却令人吃惊。当他看见那幅画时差点儿没昏过去。然而那只是一幅微型画像,诚然画中人的相貌特征与他酷肖绝似。至少我看画时是这样认为的。
“你们可以看到,”坦普尔顿说,“这幅画的年代,在这儿,几乎看不见,在这个角上,1780年。这张画像就是在那一年画的。它是我死去的朋友奥尔德贝先生的肖像。在沃伦·黑斯廷斯任孟加拉总督时期,我和奥尔德贝在加尔各答,我俩曾经情同手足。当时我才20岁。贝德尔奥耶先生,我在萨拉托加初次见到你时,正是你和这幅肖像之间那种酷肖绝似诱使我同你搭话,和你交朋友,并促成了最终使我成为你永久伙伴的那些协议安排。我这样做部分的是,也许该说主要的是出于一种对我亡友的惋惜和怀念,但部分的也是出于一种担心,一种并非完全不带恐惧的对你的好奇。
“在你对你在山里所看到的那番景象的详述中,你已经非常精确地描绘了印度圣河岸边的贝拿勒斯城[3]。那些暴动、战斗和杀戮均是发生于1780年的蔡特·辛格叛乱中的真实事件,当时黑斯廷斯经历了他一生中最危险的时期。那个用头巾接成绳子逃走的人,就是贝拿勒斯帮主蔡特·辛格本人。凉亭里的那些人就是黑斯廷斯所率领的一队印度兵和英国军官。我便是其中一员,当时我尽了一切努力要阻止那名军官冒险突围,最后他在混乱的巷战中被一个孟加拉人的毒箭射死。那名军官就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他就是奥尔德贝。你看看这些手稿就会发现,”(说到这儿他拿出一个笔记本,其中有几页显然是刚刚才写上字。)“当你在山中想象这些事情之时,我正在家里把它们详细地记录在纸上。”
大约在这次谈话一星期之后,夏洛茨维尔的一家报纸发表了以下短讯:
“我们有义务沉痛地宣告奥古斯塔斯·贝德尔奥先生与世长辞,他是一名仁慈厚道的绅士,他因其许多美德而早已赢得了夏洛茨维尔市民们对他的敬爱。
“贝先生多年来一直患有神经痛,此病曾多次对他的生命构成威胁,但这只能被视为他死去的间接原因。导致他死亡的直接原因格外异常。在几天前去凹凸山的一次远足中,贝先生偶染风寒引起发烧,并伴随有严重的脑充血。为治疗此症,坦普尔顿医生采取了用水蛭局部吸血的方法。水蛭被置于两边太阳穴。在可怕的片刻之间病人死去,原因似乎是盛水蛭的罐中意外地混入了一条偶尔可见于附近池塘的毒蚂蟥。这条毒蚂蟥紧紧地吸住了患者右太阳穴的一条小血管。毒蚂蟥与治疗用的水蛭极其相似,由此造成了这一不可弥补的疏忽。
“注意:夏洛茨维尔的毒蚂蟥通常可据其色黑而区别于治疗用的水蛭,尤其可根据它与蛇酷似的扭曲或蠕动。”
同该报撰稿人谈起这一惊人的意外事故时,我突然想到问他报上把死者的姓写成贝德尔奥是怎么回事。
我说:“我相信你这样拼写肯定有你的根据,不过我一直认为写这个姓末尾还有个‘耶’字。”
“有根据?不,”他回答说,“那仅仅是一个印刷错误。这个姓全世界都写作贝德尔奥耶,我这辈子还不知道有别的拼法。”
“那么,”我转身时不由得喃喃自语道,“那么,难道出现了一个比虚构还奇妙的故事,因为去掉了‘耶’字,‘贝德尔奥’一倒读不正好是‘奥尔德贝’?而那个人告诉我这是个印刷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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