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只手,多了个沉甸甸的铁钩,却对这少年人心怀感激。如果我还在当强盗,即便不被他们抓到,也没别的出路,一辈子都得混在这深山老林里,死了连个收骨头的人都没有。”
他又说:“过了四年,莽浮山大战,风铁骑的骑兵被蛮军围困在莽浮林中,粮草断绝,是我占着路熟,从小路将他们带了出来,凭功封为游击副将。退伍后又用退伍金买了田地宅子,娶妻生子,如今衣食富足无忧,这一切都拜太子所赐啊。”
我们悚然动容,说:“那年轻人,就是现在谋反的青都太子?”
向慕览缓缓摇了摇头,“羽太子谋反,我是不相信的。仓佝在客栈里说他是太子的人,我就决心接这笔单子了。”
颜途望着地下不说话,踌躇片刻,道:“这笔单子价钱倒是丰厚,救得了急,但被捅破就是灭门之罪,太危险了。”
向慕览说:“这事情干系太大,太子虽然于我有恩,和你们却没有关系。所以,你们如果要退出,我不怪你们。但我已经接了定金,即便剩我一个人,也会将她送到地头。”
颜途叹了口气,望望四下里兄弟们的脸,又叹了口气,问:“这女子和太子什么关系?”
青都太子造反被诛,是上个月的事情。那女孩原来正是太子的女儿玉函郡主,被几名奴仆护卫着逃了出来。那名文士本是东宫心腹,名叫仓佝,欲图护送郡主逃往瀚州避祸,不料到了灭云关却被堵了回来,四面追捕甚急,于是又想转到冠云堡去。
凛北王羽成容为一方藩镇,势力颇大,与羽太子素有交往,曾有指腹为婚的玩笑。仓佝既是太子心腹,也知道一些过往,此刻病急投医,指望羽成容还能念婚约旧情,于是一路带郡主向东而行,不料路上突遇疫病爆发,奴仆逃散,只剩得他与郡主二人困在茶钥,这才有碰到向慕览一事。
“凛北王?”颜途听说后,不由嘿嘿地笑了出声,“谁不知道他儿子是个永远飞不起来的畸翅人。”
“羽成容。”向慕览慢慢地说,腮帮子两边鼓起两团铁块来。他将赏格一收,闷声道:“现在别说是废翼,就算是个两脚齐断的瘫子,又能怎么样?唉,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羽成容这个人,嘿……”
颜途直起腰来,“也好,我只希望这个羽成容出得起钱。”
向慕览和颜途的谈论声虽然轻,但是夜晚寂静,只言片语还是飘得很远。我相信总有几句飘到了那姑娘……郡主的耳朵里。
她听而不闻。
她一看就没什么骑马的经验,跑了这大半天下来,估计大腿都磨破了。可她能忍,咬着牙一声苦也不叫。
乱世里这些贵人就会比平常苍头百姓活得还要艰难。
她的亲人朋友全都死了吧,仓佝是个忠仆还是个待价而沽的市侩呢?她此刻只能嫁给一个废翼才能活命,这算是她期待的呢,还是不期待的?有谁去问过她吗?
柳吉是我们中被分派专门保护她的,向慕览命令他一步也不许离开那姑娘。
阿吉是个闷口葫芦,一入黑水团就与我呆在一起。他始终与我是最好的兄弟,我们甚至不用开口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也不爱说话,没事的时候就沉默地站着发呆,如同一尊石像。我总担心他站得久了头发上会长出草来。
此刻他就按着剑站在那女孩背后,而女孩也在发呆,她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一动也不动。先前让她下马就下,让她喝水就喝,仿佛我们谈论的话我们做的一切全都与她无关。可她长得真漂亮。她和阿吉站在一起,就如同一组映衬在发白天幕中的剪影。
我看着她那瓷瓶儿一样的侧脸,很想上去和她说几句话,安慰话儿或者随便别的什么,但毕竟又不敢。她再落魄也是个贵族,住在年木围绕的城堡上,高高地俯瞰其下忙碌的众生。
而我们是粗鲁的山林人、平民和双手沾满血的佣兵。
我被钉在地上,阿吉微微朝我转过头来,咧嘴一笑。我知道,在阿吉的眼里,我也是一尊石像吧。
向慕览挥了挥手,将大小罗和我们都招过去,他蹲下身,用铁钩在地上画了张图给我们看。
“我决心走凄凉道,”他说,“不是常走的那条,而是更偏北的那条歧路,我仔细思量,只有贴着疫区走,才能躲过关卡和游哨。”
“路难走不是问题,但要特别小心巡逻队。”颜途指出。
“既然封城了,大概还是走漏了消息。巡逻队肯定都出了。”向头儿说。
我想到那几名逃散的奴仆,不由得点了点头。
“我没告诉他们要去冠云堡。”仓佝匆忙辩白。
“这种事情用不着你告诉。”向慕览口气如铁,那家伙只能低下头去。
“如果是茶钥的巡逻队,嘿嘿,都是老熟人了,总不至于……”颜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
“老颜。”
“唔?”
“你不能指望这个,”向慕览冲他摇了摇头,“我们晚上走,天亮就藏起来,能溜过去。”听他口气就和上小酒馆喝一杯酒一样轻松,但在大家上马后,他左手的铁钩在马鞍上不自觉地轻扣,不断发出嗒嗒的声响,他自己却一点也没察觉。
我们选择的路线紧贴南药边境,但如今谁也不知道瘟疫的传播范围多大,是不是已经出了南药地界。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冒险一试了。
又上路的时候,仓佝凑上前去,对向慕览嘀嘀咕咕地说了好几句什么,我听到“大赏、官爵”之类,猜想他是要加强一些筹码吧。
向慕览挥了挥铁钩,好像拂去耳边的一只马蝇。他按住马鞍,突然问:“太子就这么一个女儿吗?”
仓佝听见这个问题,瘦弱的脸上突然现出一种怪异的神情来,又好像是愤怒,又好像是羞愧。他甩了甩袖子,道:“正统血脉自然就这一支。”
向慕览点了点头,铁打一样的脸上也不流露出什么感情。风正从北面呼啸吹来,将大家的斗篷吹开,冰冷地灌入怀里,就仿佛劈面泼入一桶冰水。
阿吉催马往前走了几步,用他宽厚的身子挡在那女孩身前。对我们这些行路多的人来说,这天气还可以忍受,但过两天厉风起来时,就连我们也难捱马背上的时光。
他们从黑暗中扑来,一个跟着一个,无穷无尽。
挥劈,砍杀,将长剑劈到他们狼一样的长脸上,我们也像狼一样嚎叫。湿漉漉的东西溅到脸上,海水一样咸。流到地上的血越来越多,我们在血里游泳,看不到一丝光亮,只有敌人晶晶亮的目光浮在海面上。一名骑在巨大黑马上的骑士朝我猛冲过来,我大声嚎叫,奋力砍出手里的剑,喀嚓一声响,它断在敌人的骨头里。更多的黑影手持长剑涌了上来……
我从梦中醒来,放开抓得紧紧的剑柄,背上已经被汗浸湿了。帐篷外面静悄悄的,今天没有蛮人摸哨,也没有夜袭。我们很安全。
我拉开一条缝,探了个头出去,期望看到那些被我杀掉的人的目光,他们通常透过冻得邦邦硬的星星望下来,平和,遥远,宁静。看不到这些目光我就睡不着。
冰冷的风灌到脖子上,雨点劈里啪啦地砸在额头上,像是又光又滑的铁豆子。
我侧转头去,遇到隔壁帐篷底下阿吉探过来的目光。他也没睡着,递过来一个理解的笑。我们每个人都是相同的。
道路偏僻,逐渐向北延伸,已逐渐靠近疫区边缘,一路上一队商旅或行人都没遇到,但大家还是忐忑不安。
这两天我们夜行晓宿。以往我们总会在路过的村庄里打尖、补充食物和水,但如今向慕览总是让我们趁夜半静悄悄地穿过村子。那些村子也是古怪,整村整村的寂然无声,连声狗叫都没有。
颜途说,多半是老百姓害怕瘟疫蔓延,带着少得可怜的家当和牲畜跑走了。
到了白天,我们就睡在野外,将营地藏在树木和草丛下,轮番放哨,绝不与任何活物接触。
向慕览照例不和我们坐在一起,他要么去查查哨,要么坐下来磨剑,他要是走过来,我们就都不敢谈话了,双方都很尴尬。反正他有做不完的事,而仓佝带着郡主,更是坐得离我们远远的,极怕我们这些粗鲁汉子冒犯了他的金枝玉叶。
柳吉有一管笛子,闲了的时候本来爱吹一吹,但此刻担心被人发现,只能收起笛子,围着点起的一堆小火听大家闲聊吹牛。
“没点出息。”罗鸿训斥着弟弟,自己则抱着双膝慢吞吞地说,“我早就想好了,如果有了钱,就做个小本生意呗。”
罗鸿一入冬就有些忧郁。他的独苗儿子胎里带来的病,天气一冷就会加重。他继续说:“其实这钱不拿到手里,我就不踏实,也许路上碰到巡逻队呢,也许凛北王不在家,也许主顾不给钱跑单了……”
“你拨这么多算盘,怎么不担心生意赔本呢?”颜途笑嘻嘻地往火里扔了抱枯草,火苗窜了起来,但还是很微弱。我们围在一边烤火多半是种心理需求。佣兵们烧这种火技巧高超,挖出的烟道又斜又长,几乎看不到烟柱。
罗鸿严肃地说:“这次拿到的钱不少,可以多赔上几年……”
“这才叫没出息呢。你们就爱筹划来筹划去,有钱还怕花不出去?”罗耷不屑地看着大家,“要我说啊,半年内全都花完,大家还聚在一起当佣兵,岂不快活。”
“颜头儿,那你呢?不如把小翠赎出来吧,找个展翅日,和她一起飞,总不能老去天香院,那还得排队……”
虽然同样是首领,颜途和向慕览就完全不同,他待人亲切,喜欢说笑,弟兄们都和他亲近得很,也可以随便乱开玩笑。
颜途哈哈一笑,脸上的皱纹全皱了起来,“你们这班孙子,懂个屁,天香院的床不是比较软吗?”
他摸着自己的膝盖,突然间变严肃了一点,“我已经老啦,就算还想接着干,腿也不行了。不瞒你们说,我现在想的就是平安回家,喝上一壶老婆烫的好酒。钱不钱的,根本就无所谓。”
我看着他的皱纹,竟然也有点伤感。他是我们当中年纪最大的,像他这么老的佣兵确实很少见了。他更应该晒晒太阳,抱抱孙子,有闲钱的时候上天香院睡上一觉。
“来真的啊,那我也筹划筹划。我也不乱花钱啦……”罗耷看看大家,突然也一本正经起来。我们很少见他如此表态,不由肃然起敬。
他说:“……拿了酬金,我先找个地方赌上三天三夜,赢了钱就去做大生意……”
我们哈哈大笑,他哥哥将他轻轻一脚,踢了个屁股墩儿。
筹划?是啊,其实谁能不做点筹划呢?赌博也是筹划,做小本生意也是筹划。
至于我,我想拿到钱,在海边买条小船。也许我会当个渔民,身上充斥鱼腥味和汗臭,我会学会下钩子和补渔网,我会把长剑换成短刀,用它来破开鱼的肚子,最好是盲鳝鱼,盲鳝没有眼睛。
我愿下半辈子再也不动手上这把长剑了。这就是我的筹划。那样我就不用夜夜醒来,等天上的星星了,从而睡个好觉。
突然有人问:“柳吉,你怎么打算?”
“啊,”柳吉憨憨地从火堆旁抬起头来,慌乱地说,“我……我没什么打算。”
大家起哄说:“面色红红的,在想女人吧,有了钱就娶个媳妇呗,别学颜头儿那没出息的样……”
“我没想……”
一只脚伸出踏灭了原本就微弱的火堆。我们抬头就看到向慕览像铁面具般的脸,“还胡闹,都给我睡觉去。”他伸出根指头朝我点了点,“你,换哨去。”
第三天行到夜中,前面拐入一个小岔口便是七眼泉客栈。老板我们认识,是个可靠人家,向慕览决定提早在此打尖。想到终于能享用到热水和酒,睡上热炕头,我们都很开心,大家催马向前,已看到客栈那尖尖的屋顶。
马蹄声响应该已经传了过去,却不见老板胖三出来迎客。我们斜眼瞥见路边躺了两条死狗,其中一条黑狗头上一撮白毛,我知道那是胖三的猎犬,不由得心里咯噔了一声。难道胖三也带着伙计跑路了?
四下里静无声息。想着那个胖乎乎总藏有好酒的掌柜,我们有点沮丧,心想今儿是没人款待了。
风四下里乱转,辨认不出方向。踏上客栈前的小路的时候,天空仿佛紧了一紧,一些小白点从暗黑的空中飘落了下来。一片白点晃悠悠地正落在我的手套上,我看着它在那儿融化成水。
柳吉呼出了一口气,轻轻地说:“下雪了。”
今年的雪,来得可真有点早啊。
颜途行在前头,突然一拉马缰,道:“有人。”
客栈前的空地上确实有一群身着黑环甲的人,他们围着一堆火或坐或卧,几匹马被上了绊绳,散放一边。
风正弯弯曲曲地从我们背后吹来,所以,该死的,我们都没有闻到烟味。
客栈的门板和栅栏都已不翼而飞了,看情形是被劈开当柴火用了。有人躺在火堆边的地上哀号,听起来快要死了。那些人也不理他,自顾自蹲在地上烤着什么野物。
我们见到扔在边上的旗帜徽记,是绿底子上一张银色的弓,心里一凉——这些兵是青都来的羽王的兵,千躲万躲,我们终究撞上了巡逻队。
他们盔甲不整,旗号杂乱,但是人数众多,那个受伤垂死的人倒在地上,身着客栈伙计的服装,虽然还在呻吟,却无人理会。
我们相互使了个眼色。这些兵巡逻的同时也没闲着,在空村里随意搜罗财物,偶尔碰到了几个留下来的农民,下手也定不容情。
此刻要转身已经太迟,向慕览示意我们都不要下马。
我们一边悄眼看周遭情况,一边向客栈慢慢走去。我反手悄悄把剑簧松开,熟悉的剑把滑入手中,其他弟兄如此照做。我们掩饰得很好,唯有斗篷下微微一动,只是马背上的背影显得稍微僵硬。
马儿一步一步,走得极其缓慢,但又如同在大步疾奔,转眼走到拴马道尽头。
看到我们一行人慢慢走近,他们才抬起头看。
为首的一名尉官将油腻腻的手在衣摆上一擦,慢条斯理地笑了笑:“你们好大的胆子,怎么敢到这里来?不知道在死人么?”
颜途赔笑道:“我们是行镖的,迷了路,想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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