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挺拔的骏马也只到他们的肚脐那么高,他们在那些富人的酒楼里做护院保镖,这样的酒楼通常在整个宛州都是数一数二的,而且也绝对没有哪些流氓无赖敢去尝试一下那些保镖的威力。
不过那些勇猛的保镖却怎么也无法和我面前的这些巨人相提并论。雷炎破和他的伙伴们看起来更高更强壮,就是一座座移动的小山,大象撞在他们的胸膛上大概都会被撞得粉碎。我猜想这些生活在极西的巨人武士,带着没有受过污染的纯正夸父血统,所以他们的身躯才会如此庞大。
我和那个懂得蛮族语言的夸父交谈起来,知道了他们是些在荒原上为了寻求荣誉四处游荡的武士。我向他询问怎么样才能回到有人类居住的地方去。
“火雷原?那些低矮的骑马者的老家吗?你得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渡过大噶河,然后再走三天,渡过无定河,接下来是吐火罗河、哈拉图河、石勒柯河、白鸟库吉河,白鸟库吉是条大河流,旱季的时候径流100里内都是沼泽,你得在冬天沼泽变成冻土的时候才能穿越它;然后是失儿河、始毕河、万泉河、赤河、孔雀河,穿越孔雀河后你就到达了寒风夸父的地界,你可以折向东南走,再穿过阿乍河、巴粘罕河、铁线河、虎踏河,然后才是那些小人儿的国度。”
我被那些河的名字搞糊涂了,也许这些巨人们都是以河流来计算行程的,“这么说很远?”
“非常远。”浑蛮力,那名会蛮语的夸父高兴地喊着说,往自己的喉咙里灌了一大口酒,“实际上,我不知道有谁走过这条路。他们都死在半道上了。”他装酒用的牛皮袋和雷炎破的相似,都大得吓人。后来我知道他们每个人都随身带着大牛皮袋装酒,没有酒他们就会沮丧郁闷,干什么事情也提不起兴致来。
另一个巨人开始和我说话,他看上去比其他巨人表现得更沉稳一些,他的观察也比其他人更细致些。他的头发胡子是纯黑色的,眼睛的瞳孔却是纯白的。他问:“你到那里去干吗?虽然你也是个小人儿,但看上去不是那些低矮的骑马者。”
“我在找一个人,”我说,比划出她的模样,“……这么高的一个女孩子。她很活泼很可爱,笑声像鹭鸶的叫声,她用的是刀子和短弩,她很笨,走路的时候会自己绊倒……”
他们又开始轰隆隆地笑,“我们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愁眉苦脸的,”浑蛮力告诉我,“你一定是生病了。不过没关系,这种病会过去的。”
他们确实害怕为女人生病,因为生病会让他们软弱无力,但总体而言,他们对生病的人还是宽容以待的,在我坚持要找到这个女孩时。他们互相看着点了点头,露出理解的表情。浑蛮力不再嘲笑我,说:“没错,你应该和我们一起走,这种事情只有度母可以解决,她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我们也要去见她,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去巨人集市上逛逛。”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搞明白,度母就是夸父中羽人的祭司或者蛮人的合萨之类的角色,她们观测星辰,预卜将来,但是都离群索居。他们所要拜访的绿狮度母属于其中最重要的一位,她的祭坛位于一处极隐秘的地方,通常只有经历过重重考验的夸父才能找得到她的住处。
我暗自揣度,我并不相信他们的宗教和祭司,但寻找爱人耗费了我10年的光阴,任何一个可能我也不愿意放过,即使他们信仰的这位女祭司只能给我一些虚无缥缈的传言和痴语,那么也不过多花上几个月的时间。
“我去,”我说,“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走吧?”
“这不是问题,”浑蛮力说,我的决定下得这么快似乎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如果跟得上我们的脚步,你就来吧。”他们开始集体转过身去,爬上那个在我看来是不可逾越的陡壁,不过实际上他们是开了个玩笑,看到我沮丧的样子他们仿佛就特别开心。
雷炎破跳了回来,一把捏起了我放在他的肩头上,“牙思忽咳力也拔拉哈。”他嘟囔着说,山羊般飞快地爬上了高耸的悬崖。浑蛮力说他说的是“你不比一根羽毛更重”,而我看到自己面前展开了一片蛮荒的原野。
虽然时值盛夏,阳光刺目,但天气实际上很冷,地上这儿一堆那儿一堆都是积雪,墨绿色的矮柳丛间杂着高高低低的石南、青绿色的苔藓和地衣。严寒笼罩这片旷野,满目看去,荒滩上遍布着黑色的砾石,就像烧过的瓦砾堆,走近了才发现那些小卵石原来都大如房屋巨象。在巨石缝隙里,有一股股的蒸汽喷出地面,它们形成经久不散的云雾,紧贴着地面飘浮。夸父们大步向前跨越,雷炎破的肩肌在我的身下有节奏地绷紧放松,他的嘴里冒出团团白气,随即被风吹散。
我们行进的路侧有时候会突然喷出一大股沸腾的热泉水,然后又嘶嘶叫着低落了下去。他们对这些奇景早已见惯不惊。浑蛮力告诉我有一整片湖里的水都是沸腾的。我突然明白了过来,这儿是传说中的冰炎地海啊。如此说来,我沮丧地想,我们的船被飓风吹到了殇州的最西边了。
巨人集市在内陆很远的地方,而且一路上都很难走,这是那些蛮族商人走海路的原因,但在荒凉的旷野上艰苦行军对高大的夸父来说仿佛根本不是问题。他们乐于跋涉,而且一路上用难以理解的语言大声交谈,开着玩笑,然后照例又是一阵轰隆隆的大笑。他们的笑非常夸张,有时候甚至笑得不能自持,高兴得从路上摔倒在沟里,引起一阵骚动。
就连背着我的雷炎破也丝毫不顾及他有乘客这一事实,毫不收敛,有好多次他笑得看不清路,被石头绊倒在地,滚出去好几步远。我只好时不时地看准时机从他背上一跃而下,免得被这个疯汉子压伤。
除此之外,这些高大的夸父确实非常适宜行军。不用奔跑,他们一步跨出去就有我们的四五步大,而且他们体力充沛,身上挂满了盾牌、刀、剑、战斧,诸如此类的东西。后来我知道在他们中间,没有人不佩带武器,就连那些女人和老人也不例外。晚上他们也不解下盔甲和武器,他们是全副武装睡觉的。
“除非一个人突然长胖到套不下自己的盔甲,他才会解下护胸或者肩甲,去找铁匠换一副。”浑蛮力这样跟我说。我搞不清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因为他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不过在我看来,他们对头盔仿佛极不看重,虽然它就挂在他们的腰带上,在奔跑中和那些锤子斧头什么的碰得叮当乱响,我却没看到他们有一个人戴上那些装饰着沉重犄角和长长额铁的东西。
我不习惯在他们的肩膀上颠簸,虽然浪涛里的桅杆摇晃得更厉害。离开了大海,我好像有点无所适从。此刻离它越来越远,让我难以抑制地感到一阵哀伤。对此这些快乐的夸父们根本无法理解。
他们一共是六名夸父,全是属于一个部族的年轻武士。
浑蛮力是个精力无比充沛的年轻人,他能在任何事情中找到乐趣。灌木丛中窜出来一只疣猪的时候,他大呼小叫地追了上去,疣猪的尾巴拖得笔直,叫得惊天动地,来回地拐着跑。其他的人收住脚步,也不上去帮忙,只是在边上笑得发狂。胖疣猪吐着白沫,突然拐了一个急弯,眼看就要溜掉,浑蛮力从腰后抽出一柄沉重的双刃斧旋转着扔了出去。
哈狼犀,那个有着纯黑头发胡子的巨人——我从一些微妙的动作和手势里看出来那是他们的首领——微笑着说:“晚上有吃的了。”他有一双仁慈和宽厚的眼睛,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和他对视的时候,小腿肚都会轻轻地哆嗦起来。
雷炎破像是他们的副头领,不过这个位置有时候又像是属于一个叫做浑狐牙的夸父,浑狐牙看上去更年轻也更敏捷一些,经常说一些俏皮话让周围的人开怀大笑,浑破怒还几乎是个孩子,而雷拔丁则是他们之中最高大强壮的一位。
哈狼犀确实是他们的首领,因为那天晚上宿营,我们在一块巨石下坐下来烤肉的时候,他们把最好的后腿肉递给了他,除此之外,他们吃的和穿的东西看上去根本没有区别,这点让我尤其惊讶。白天的时候,我看见他们挂在右肩膀上的一个金属装饰物非常显眼,那是一颗蜷曲的荭草嫩叶图案围绕着的张口噬咬的虎牙豹头,外圈用粗大的牛角或者象牙装饰,大概是他们部落的徽记。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我发现他们的豹头纹饰是用不同的金属打制成的,比如哈狼犀的是红金,而雷炎破用的是亮闪闪的白银,浑蛮力和其他的巨人的装饰则是一种说不清什么材质的青色金属。这是我发现的仅有的区别。
假使由此可分出他们是属于不同地位和等级的武士,那他们此刻却都平起平坐地围绕着篝火坐着,轻松地交谈,互相把骨头扔来扔去。在我们羽人当中,有人不分高下地开玩笑,就会被拖出去上黥刑,但在这些野蛮的巨人间似乎百无禁忌,浑蛮力也可以开哈狼犀的玩笑。
我和他们说,在我们那儿一切要复杂得多。羽人对阶层的划分复杂,身份地位是由世袭的方式固定的。每个人的衣着、食物、使用器皿、居住的屋舍、行为举止都有严格规定和限制。
“奇怪的小人儿。”他们这样说,“搞得那么复杂,你们自己不会糊涂吗?”
虽然一整天我都没有跑过路,但也不亚于在颠簸的马背上呆着。疲惫逐渐涌上我的额头,而火的温暖让我昏昏欲睡,就在我的头慢慢地垂到胸膛上的时候,突然耳边传来猛烈的呼啸声,我往边上一滚,几乎滚进了火堆,啃光的野猪头骨砸在我刚才坐着的地方发出轰然巨响,裂成了四块。
看着我惊魂未定的样子,他们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仿佛根本没看出我要是没躲过那一击就会被砸死,“要时刻保持警惕。”浑蛮力对我说,“你要知道什么时候能彻底放松什么时候不行。”他拍了拍剑柄,向我示意周围这片荒原上充满威胁。
晚宴上的胡闹终于结束了,夸父们铺开几张臭烘烘的毛皮,往上面一倒就开始鼾声大作。我躺在雷炎破给的一张皮子上,却开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我一直想象着浑蛮力刚才指给我看的荒野上的恐惧是什么。这帮该死的疯武士,他们刚才还不允许我打盹,此刻却又全都没心没肺地呼呼大睡,而没有留人值夜。
夜深的时候,旷野中突然传来一两声可怕的吼叫,一些奇怪的沙沙声飞快地从我们栖身的岩石边窜过,我躺在皮子上坐卧不宁,一声吼叫仿佛近在咫尺,然后是一阵扑腾和打斗的嘈杂声,间杂着小动物的哀鸣。
我蹑手蹑脚地从皮子上爬起来,却发现斜靠在巨石上的一位巨人立刻停止了鼾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我,他伸出一根指头警告性地点了点我,随后又倒头睡去。
好吧,我满腹疑虑地躺回地上,用皮子裹紧自己的头,努力想要在黑暗中不知道什么大动物心满意足的咕噜声中睡去。这帮子巨人的听力灵敏到能听见我爬起来的声音,却听不见食肉巨兽的咆哮吗。我怀疑自己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地打了会儿盹,雷炎破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摇醒。他们把我撂到肩膀上又开始向北跋涉,对昨晚的声响不赞一词,仿佛根本就不知道一场屠杀就发生在我们近旁。
我们日复一日地穿过荒野向北,碰上抓到点狐狸野猪,我们就吃肉,没有打到猎物的时候,偶尔也吃一些浆果和草根,要是两者都没有,就饿着肚子过夜。我倒是有一手抓鱼的好本领,可惜在这片荒野上没有用武之地。不论晚餐是什么,这班巨人都兴高采烈地在篝火边打打闹闹,空着肚子也不能减少他们的兴致。只是他们喝酒的频率越来越低,随着那个大牛皮袋瘪下去,他们的脸也一点一点地变长了。
我们终于穿过了遍布漂砾的地海,草地逐渐变得肥美,地面上的积雪也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薄薄的一层。我裹着兽皮坐在夸父的肩膀上,冷得簌簌发抖,夜晚更是难捱,风仿佛铁爪般不停在撕裂我的皮肤,那些笨头笨脑的巨人却恍若不觉,他们光着膀子直接睡在雪地上,简直跟野兽毫无区别。
我们开始爬山,然后进入了森林。森林是阴暗而浓密的,那些树都非常古老了,古铜色的树干一根根地刺向幽暗的天空,阳光只能偶尔撕开丛林的覆盖扑到地面上,在厚厚的落叶上留下一小点一小点的光斑。他们在高大的树干下穿行时突然变得沉默了,倒不是由于害怕遇到什么东西的袭击,他们只是低着头快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有时候因为冻得不行,我会要求下来自己走一会儿。众所周知,在林地里穿行我们羽人有天生的优势,我们不会被过密的林木挡住,碰到难走的地方我们就索性从树上跳过去。这样我很快就走到了巨人们的前面,但也不会超过他们太远。
在一片极端葱郁茂密的林地前,我突然看到一个巨大的影子在茂密的树林后面缓慢地移动,那个影子的高大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而它移动的方式看上去也似乎不是什么活物。
我停在一根树杈上,等到浑蛮力过来的时候将那个东西指给他看。
“嘘——”浑蛮力说。我从来没想过他们还能发出这么低的声音。他们低声商议了一会儿,实际上只是通过眼神和手势做出了决定,就开始向后退去。往后走的时候,浑蛮力没有忘记把我夹在他的胳肢窝下。
我们向后退了很大一段路,然后重新绕道前进。我不断地问浑蛮力那是什么东西,他始终语焉不详,我从他模糊的描述中推测出他们认为那个影子是山神,或是某种近似神灵的东西。
“不要打断它们的美梦,它们在梦中会以某种姿态缓慢移动,它们脚步踏过的地方就会长出一棵棵的树,新的森林会就此诞生。”浑蛮力说。
“如果惊醒了它会怎么样呢?”羽人总是像鸟一样好奇,而他们则不,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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