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凌晨四点,秀山屯就热闹起来了。
妇女们摸黑起来,生火做饭。
队部院子里支十几口大锅,炖肉的香味飘出二里地。
男人们忙着扫雪、贴喜字、挂灯笼。
孩子们跟在后面疯跑,捡没炸响的鞭炮。
陈卫东的院子里,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李春梅抱着念安,指挥几个妇女布置新房。
韩婧在清点礼金和贺礼。
林雪薇帮忙贴窗花。
沈玉茹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叠着红纸包——那是明天要给孩子们发的喜糖。
陈母从厨房出来,腰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春梅,灶上的火别停,等会儿要给接亲的人煮饺子。”
“知道了,姨。”
“韩小姐,礼金收好了,别记错了。”
“放心吧阿姨。”
“雪薇,窗花贴正点,别歪了。”
“好的阿姨。”
陈母又看向沈玉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玉茹,饿不饿?厨房有热粥。”
沈玉茹抬起头,笑了笑:“阿姨,我不饿。”
陈母看着她,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好孩子,委屈你了。”
沈玉茹眼眶一红,低下头去。
陈母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凌晨五点,接亲的事开始较劲了。
顾翰霖第一个跑过来:“卫东,我那辆吉普车,刷了三天漆,用我的!”
王振军不干了:“老顾,你那车是农机厂的公车,怎么能当婚车?用民兵排的!他们有辆新卡车,敞篷的,接亲气派!”
宋志刚也凑上来:“卡车多冷!用我们的!我找公社借了辆面包车,能坐七八个人!”
三个人争得脸红脖子粗。
老书记拄着拐杖过来,一瞪眼:“都别吵!”
三人闭嘴。
老书记想了想:“振军,民兵排的车,拉货用。志刚,你那面包车,拉娘家人用。老顾,你那吉普车,当婚车头车!”
顾翰霖乐了:“好嘞!”
王振军和宋志刚也不争了,各自去准备。
老书记又喊:“铁柱!”
赵铁柱赶紧跑过来。
“你带几个人,把屯子到县城的路再检查一遍。雪要扫干净,冰要撒煤渣。今天来的领导多,不能出岔子!”
“明白了,爹!”
赵铁柱带着人走了。
老书记看了看天,东方已经泛白。
“差不多了,接亲的该出发了。”
凌晨五点半,接亲队伍出发。
头车是顾翰霖那辆吉普车,刷得锃亮,车头上扎着大红花。
后面跟着王振军的卡车,车上站着十几个穿新衣服的小伙子,敲锣打鼓。
再后面是宋志刚的面包车,拉着老书记和几个长辈。
陈卫东坐在头车里,穿着秀山屯裁缝铺赶制的中山装,胸口别着红花。
他有点紧张。
不是因为结婚紧张——是想到待会儿要见沈柏儒,心里没底。
那老爷子从那天晚上之后,就没跟他说过话。
虽然人来了,也默许了婚事,但心里那道坎,不知道过没过。
顾翰霖开着车,看他脸色不对,问:“卫东,咋了?”
“没事。”陈卫东摇头,“就是有点……紧张。”
顾翰霖笑了:“头回结婚都这样!我当年娶媳妇的时候,腿都打哆嗦。”
陈卫东也笑了。
车窗外,天渐渐亮了。
雪后的东北平原,白茫茫一片。
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炊烟从屯子里袅袅升起。
陈卫东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这是他的家。
这里有他的亲人、朋友、乡亲。
今天,他要娶媳妇了!
早晨六点半,接亲队伍到了图安县城。
沈清如住的院子在城东一条老巷子里,是县里临时安排的房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巷子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都是街坊邻居,听说沈家姑娘要出嫁,早早起来看热闹。
看到接亲的车队,人群躁动起来。
“来了来了!”
“哟,吉普车当头车,气派!”
“后面还有卡车,拉着锣鼓队呢!”
陈卫东下车,整了整衣服,往巷子里走。
巷子不深,但走得他手心冒汗。
院门口,沈柏儒站在那里。
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背着手,脸上看不出表情。
陈卫东走过去,站定,深深鞠了一躬。
“那啥……爸!我来接清如……”
沈柏儒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旁边的人都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沈柏儒叹了口气。
“进去吧。”他说,“清如在等你。”
陈卫东直起身,眼眶有点热。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沈清如站在堂屋门口。
穿着大红的中式嫁衣,头上戴着凤冠,脸上化了淡妆,美得像画里的人。
两人对视,都笑了。
“卫东,”沈清如轻声说,“你来了。”
“来了。”陈卫东说,“来接你。”
沈清如眼眶红了。
苏宛贞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饺子。
“卫东,先吃碗饺子。图安县的规矩,接亲的人得吃碗热乎的再走。”
陈卫东接过碗,吃了几个。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热腾腾的,好吃!
吃完,他看向沈清如:“我们……走吧?”
沈清如点点头。
苏宛贞拉着女儿的手,眼泪掉下来。
“清如,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别任性,别耍小性子……”
“妈,我知道。”
沈柏儒走过来,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
沈清如看着他:“爸,女儿走了。”
沈柏儒点点头,声音沙哑:“好。去吧,好好过日子!”
沈清如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沈柏儒忽然开口。
“卫东。”
陈卫东回头。
沈柏儒看着他,一字一句:“好好待她。不然,我饶不了你!”
陈卫东重重点头。
“爸,您放心。”
早晨七点,接亲队伍返程。
头车还是那辆吉普,陈卫东和沈清如坐在后座。
车窗玻璃上贴着红喜字,透过喜字能看到外面白茫茫的雪原。
沈清如握着他的手,有点紧张。
“卫东,咱们的婚礼……来了多少人?”
陈卫东想了想:“应该……听说挺多的!杨司令、赵政委、省军区的、县武装部的、公社的……还有香港来的,澳门来的,北京来的……”
沈清如吸了口气:“这么多?”
“哈哈哈,怎么?怕了?”
“确实……有点。”
陈卫东握紧她的手:“别怕。有我呢……”
车窗外,锣鼓声又响起来。
卡车上的人敲得震天响,把路边的麻雀都惊飞了。
路过一个屯子,路边站满了人。
“哟,这是谁家娶媳妇?这么气派!”
“听说是秀山屯的,那个陈卫东!”
“就是那个带秀山屯致富的知青?”
“对,就是他!”
“快看那是她媳妇……真俊!”
陈卫东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了。
沈清如脸红红的,低着头。
车继续往前走,经过的屯子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的屯子在路边摆起了茶水摊,说是“讨个喜气”。
有的屯子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王振军坐在卡车上,指挥锣鼓队:“使劲敲!
让大家都看看,咱们秀山屯娶媳妇的排场!”
锣鼓队敲得更起劲了。
上午九点,车队进入秀山屯地界。
屯子口,黑压压站满了人。
老书记站在最前面,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
金大爷站在他旁边,难得地穿了件新棉袄,腰杆挺得笔直。
车停下,陈卫东扶着沈清如下车。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快看新娘子!”
“新娘子真好看!”
“陈组长有福气!”
孩子们跑过来,围着新娘子看。
沈清如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分给他们。
孩子们乐得直蹦……
老书记拄着拐杖走过来,上下打量沈清如,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清如这丫头,我是一路看过来的,是个好姑娘!嫁到咱们秀山屯,是咱们屯的福气!”
沈清如脸红了:“老书记,您过奖了。”
金大爷也走过来,看着沈清如,点点头。
“是个好孩子。”他只说了五个字,但沈清如眼眶红了。
她知道,金大爷轻易不夸人,这是对她的认同。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路的尽头,站着六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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