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年龄范围,让他的形象鲜明突出起来。直到目前为止,里奥和瑞莎都不清楚到底该找什么样的人。这个人到底年长或年轻,身材清痩或魁梧,衣着寒酸或体面,他们全无头绪。简而言之,他可以是任何人。
除了找加琳娜谈话之外,瑞莎还提议同她的学校同事伊万谈谈看。他对被查禁的西方材料阅读广泛,能够找到一些禁止的出版物、杂志文章、报纸及未经许可的翻译作品等。他可能对国外发生的类似案件有所了解:任意的、多起的、程式化的凶杀案。瑞莎对此类犯罪细节了解不多。她听说过一个叫阿尔伯特·费希的美国人,这个人谋杀儿童,然后再把他们吃掉;她还听说过法国人佩蒂奥特的故事,这个人在伟大的爱国战争期间,借提供安全的名义将犹太人引诱至他家地窖,然后谋杀他们,并焚烧他们的尸体。她不知道这是否只是苏联对西方社会堕落的宣传,凶手被描述成病态社会与邪恶政治的产物。从他们调查的观点来看,决定论者的理论是无用的。这意味着他们能够寻找的唯一嫌疑犯就是外国人,资本主义社会决定了他的性格特征。但显而易见,这名凶手可以随意地在这个国家到处游走,他说俄语,蛊惑儿童。这是一个在他们国家机构内部活动的凶手。关于这种类型的犯罪,他们所知道的或听到的信息不是错误的,就是不相关的。他们必须舍弃每一条假定,重新开始。而且,瑞莎认为,伊万对敏感信息的掌握对他们重新接受教育至关重要。
里奥认为此类资料固然有用,但同样也希望尽量少接触其他人,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同加琳娜·莎波利娜交谈。伊万才是其次,里奥并不完全认为他值得去冒这个险。但他心里也清楚,他这么认为多少夹带个人因素。他在妒忌伊万与妻子之间的关系吗?是的,他妒忌。他希望伊万分享他们的调查工作吗?一点也不。
里奥看向车窗外,在等所有人下车。火车站有很多便衣地下工作者在巡逻,所有重大交通枢纽都被认为需要做到滴水不漏,马路上设有武装检查站,港口也一直处在监视状态。没有哪个地方像莫斯科这样戒备森严,他们竟然想要溜进这个国家警备力量最为雄厚的地方。他们唯一的优势在于,瓦西里没有理由会认为他们会鲁莽到冒这个风险。正在下车之际,里奥转身对瑞莎说道:
“如果你碰巧与某个警卫甚至某个看起来像市民的人四目相交,不要马上闪躲眼神,也不要微笑或有任何表示。只需要保持眼神交流,然后再看往别处即可。”
他们走下站台,俩人都没有拿太多行李,大行李更可能引起注意。他们健步如飞,避免让自己往前冲。里奥心中暗自庆幸火车站的熙攘忙碌,同时也感觉到自己的衬衫领子已被汗水湿透。他尽量安慰自己,这里不可能有地下工作者在搜寻他们。在沃瓦尔斯克镇的时候,他们已经谨慎地摆脱任何监视。他们做出一副去山里徒步的模样,他们已经递交度假申请,由于他们的身份有限,他们只获得为期两天的假期。在过度的时间压力下,他们从森林里出发,在森林里徒步绕了一大圈,确保没人跟踪他们。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才返回森林靠近火车站的地方。他们换掉沾满泥泞的衣服,并将衣服和露营设备埋在地底下,坐在那里等待开往莫斯科的列车。他们直到最后一分钟才上车。根据计划,如果他们顺利到达莫斯科,他们就去收集目击证人的报告,完了之后回到沃瓦尔斯克镇,溜进林子里,拿回他们的设备,换回那身脏兮兮的衣服。最后,再从森林北边的一条小路返回镇上。
当他们几乎就要走到出口的时候,身后突然有名男子大声喊道:
“证件。”
里奥马上转过身来,半点犹豫都没有。他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尽量做出放松的样子。检查证件的那个人正是国家安全部军官,但里奥并不认识他。真是幸运。里奥将证件递过去,瑞莎也递上自己的证件。
里奥仔细观察这个人的脸,他身材高而结实,眼神迟钝,动作散漫。这不过就是个例行公事的检查工作。但不管例行公事与否,他现在看的是伪造证件,充其量也只是个伪造通行证。在里奥的职业生涯当中,他从未被这些伪造证件糊弄过。这些伪造证件由内斯特洛夫帮忙弄到,里奥再加以修改。他们花了不少工夫,但是,他们花的工夫越多,就越意识到这些伪造证件的不足之处:证件上的刮擦痕迹、墨水印、盖两次印章留下来的重叠印迹。他现在奇怪当初自己怎么就对这些证件那么有信心,并意识到他本不应该如此,他希望他们最好不要检查证件。
瑞莎看着这位工作人员在仔细研究证件上的字迹,后来发现这人其实几乎不识字。他拼命装出一副仔细阅读的模样,实则是在掩饰自己不识字的真相,但瑞莎看过太多孩子在无法识别时都会表现出同样的神情。当这个人的眼睛扫过一行文字时,他的嘴唇跟着在上下嚅动。意识到如果她流露出识破真相的表情,这个人定会破门大骂,瑞莎的脸上继续维持着敬畏的神情。她推测,他可能会享受这种令人敬畏的感觉:这多少会让他的不安情绪有所减轻。确定之后,这位工作人员仔细观察他们的表情,不是因为他对文件表示怀疑,而是担心他们不够怕他。发现自己仍然备受敬畏之后,他似乎心满意足,将文件啪一声拍了一下自己的手掌,明确地表示他在估量他们,他仍然有权决定他们的性命。
“让我看看你们的包。”
里奥和瑞莎打开各自的小包,他们只带了换洗衣服和一些基本用品。这名军官突然变得厌烦起来,他耸耸肩,作为回应,他们满怀崇敬地看着他,朝出口走去,尽量不走得太快。
|同一天|
由于当初制止费奥多对儿子谋杀事件的调查,并威逼利诱让他保持沉默,里奥现在打算请求他协助调查工作。他需要费奥多带他去见加琳娜·沙波利娜,因为他未能找到她的地址。实际上,他连她的名字都记不太清了。他对当时发生的事情并未投以太多关注,没有费奥多,找到这位目击证人的希望不大。
里奥做好了自取其辱的心理准备;只要将目击证人的报告拿到手,他准备好迎接蔑视与嘲笑。尽管费奥多是国家安全部工作人员,里奥希望他的忠诚现在只体现在他对儿子的缅怀之上。无论费奥多是多么憎恨里奥,他对正义的渴望一定能让他们结成同盟。虽然如此,里奥在四个月前对形势的判断还是正确的。未经批准,就对儿子的死进行调查,这会让他全家都面临危险。也许费奥多也同意这个说法。到底是要保护生者,还是将里奥交给国家,如果他这么做的话,既能自保,又报复了里奥。他到底会作何决定呢?里奥别无选择,敲了门就知道了。
18号公寓,四楼,一位老妇人开了门——是那个曾经勇敢面对他的妇人,那个敢直接说出“杀人犯”这三个字的妇人。
“我叫里奥,这是我的妻子,瑞莎。”
老妇人盯着里奥,想起他来,马上露出厌恶的表情。她瞥了一眼瑞莎:
“你们想干什么?”
瑞莎压低声音说道:
“我们来这里是想了解阿尔卡迪被谋杀的事情。”
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老妇人仔细打量这两张脸,然后说道:
“你们走错地方了,这里没有孩子被谋杀。”
当她正准备关门时,里奥将一只脚伸了过去。
“您说得没错。”
里奥期待着老妇人大发雷霆,没想到她竟然哭了起来。
费奥多、他的妻子与这位老妇人——费奥多的母亲全都站在一起,这构成平民三人领导班子——百姓裁判席,他们看着里奥脱掉外套,将外套放在椅子上。他脱掉毛衣,开始解开衬衫纽扣,在衬衫下面,紧贴着他身体的是谋杀案的所有细节——照片、描述、声明、标有案发地点的地图——他们收集到的最重要的证据。
“携带这些材料到处跑,我不得不釆取适当预防措施。这是四十多起儿童谋杀案的详细材料,有男孩也有女孩,几乎遍布我们国家的整个西部。每起谋杀案的模式几乎相同,这些同样的方式现在让我相信你的儿子是死于谋杀。”
里奥将文件从胸口拿开:贴近皮肤的那几张文件已经被汗水浸湿。费奥多拿起这些文件,翻阅起来。他的妻子走到跟前,母亲也跟了过来。这三个人马上开始阅读文件内容,看完之后就交给另外一个人。费奥多的妻子最先开口:
“如果你们抓到凶手,你们打算怎么做?”
里奥显然吃了一惊,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直到目前为止,大家都一门心思地只想要抓到这个人。
“我会杀了他。”
里奥刚一解释完自己这种个人调查的性质之后,费奥多根本没有浪费时间侮辱他或对他反唇相讥。显然,他的脑子里完全没有闪过一丝不协助他们的念头,也没有怀疑他们的真诚,或担心事情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费奥多的妻子与母亲似乎也没有这些想法,至少表现得不是那么明显。费奥多表示马上带他们去加琳娜的公寓。
去加琳娜公寓的捷径需要跨越铁轨,而阿尔卡迪的尸体就是在那里被发现的。这片地方很空旷,有几条平行的轨道通过此地,两边长满参差不齐的乔灌木。借着渐浓的夜色,里奥仔细琢磨这片偏僻的无人地带散发出来的某种吸引力。尽管位于城市的中心地带,但这里却让人感觉到某种诡异的空虚。小男孩是在这些枕木上奔跑的时候,被那个人追赶上的吗?他有没有为了不顾一切地挣脱而摔倒在地?在夜色当中,是否有火车冷漠无情地快速驶过?走下轨道,终于让里奥松下一口气。
快到公寓的时候,费奥多表示里奥应该留在外面。之前里奥让加琳娜受惊不小:这次不能再让她继续保持沉默了,他们不能再冒这个风险。里奥表示同意,于是只有瑞莎与费奥多进去。
瑞莎跟在费奥多后面上楼,走到公寓门前,敲门。她能够听到屋里有孩子玩耍的声音,顿时高兴起来。当然,她不认为一个女性只有做了母亲才会意识到该案件的严重性,但加琳娜自己的孩子也会面临危险,这个事实应该让她更容易提供帮助。
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女人打开门,她裹得严严实实,仿佛现在正是寒冬。她好像生病了。她的眼神很紧张,仔细打量瑞莎与费奥多身上的每个细节。费奥多似乎认出她来:
“加琳娜,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费奥多,阿尔卡迪的父亲,就是那个被谋杀的小男孩。这是我的朋友瑞莎,她住在沃瓦尔斯克镇,那是靠近乌拉尔山的一个小镇。加琳娜,我们来这里的原因是这个杀死我儿子的男人在其他城镇也谋杀儿童,这也是瑞莎来莫斯科的原因,这样我们可以一起工作。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加琳娜的声音很柔弱,几乎像在耳语:
“我怎样才能帮助你们呢,我什么都不知道。”
瑞莎料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于是说道:
“费奥多来这里的身份并不是国家安全部军官,我们是代表广大的父亲和母亲,代表所有对这些案件都义愤填膺的公民。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文件里头,因为没有文件。你将也不会再看到或听说我们,我们所需要知道的就是他长什么样子?他多大年纪?有多高?什么发色?衣着昂贵还是廉价?”
“但是我看到的那个人并不是和孩子在一起,我之前已经说过。”
费奥多说道:
“求求你了,加琳娜,让我们进去一会儿吧,不要在过道里说话。”
她摇了摇头:
“我不能帮助你们,我什么也不知道。
费奥多变得有些激动,瑞莎碰碰他的胳膊,让他安静下来。他们必须得保持平静,不能吓唬到她,耐心才是关键:
“好吧,好吧,加琳娜。你没有看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孩子在一起,费奥多说你看到一个拿着工具箱的男人,对不对?”
她点点头。
“你可以向我们描述他的样子吗?”
“但他没有跟孩子在一起。”
“我们明白,他不是跟一个孩子在一起,你对此很清楚,他只是拿了一个工具箱,但他长什么样子呢?”
加琳娜在慎重考虑。瑞莎屏住呼吸,感觉到自己马上就要爆炸了。他们不需要记录在案的信息,不需要签字的证词,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描述,然后同样遭到拒绝。三十秒钟,足足过去了三十秒钟。
费奥多突然打破沉默,说道:
“告诉我们一个拿着工具箱的男人长什么模样,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坏处,描述一个铁路工人的样子不会让任何人陷入麻烦。”
瑞莎盯着费奥多,他说错话了。人们会因为描述一个铁路工人的样子而陷入麻烦,他们甚至会因为更小的事情而陷入麻烦。最安全的举动从来都是什么也不做。加琳娜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当时天已经黑了,我没有看清他。他只拿了一个包,我记得的就是这些。”
费奥多将手按在门上:
“不要这样,加琳娜,求求你了……”
加琳娜摇了摇头:
“你们走吧。”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就像一头慌乱的动物,她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锐起来:
“走吧!”
然后就是沉默。孩子玩耍的声音停了下来,加琳娜的丈夫走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情了?”
过道里,其他住户的门纷纷打开,大家都在探头张望,指手画脚:这更造成了加琳娜的恐慌。感觉到他们即将无法控制局面,他们马上就会失去这位目击证人,瑞莎走上前,抱住加琳娜,仿佛在告别:
“他长什么样子?告诉我,就在我耳朵边上说。”
加琳娜的丈夫试图将她们俩分开:
“够了!”
加琳娜在挣扎,但瑞莎不依不饶,紧紧抓住这个陌生人的胳膊——央求着,重复着:
“他长什么样子?”
她们脸颊贴着脸颊,瑞莎闭着眼睛,充满希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