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环境实际就是惩罚,而在他们给里奥制造麻烦的同时,他们也成了间接攻击她的武器。最重要的是,她对新环境极其适应。她对建筑、城市或财产等都无任何眷恋。自从她在孩提时代亲眼目睹家园被毁的那一天起,这些情感就已经从她身上被掏空。在战争刚刚打响的第一年,她十七岁,在森林里到处搜寻粮秣,一个口袋放蘑菇,一个口袋放莓果,突然有炮弹落下来,幸好不在她身边,而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她爬上最高的那棵树,还感觉到树干在震动,她就像只鸟儿那样栖息在一根高高的树枝上面,看着几公里之外自己的家乡转眼之间就化为灰烬,仿佛整个城镇蒸发到天上去了。地平线消失在人造的烟雾之下,像是从地面被惊扰。毁灭的过程对她来说太迅速、太广泛、太彻底,以至于她对自己的家庭未抱任何希望。在炮弹狂轰滥炸之后,她从树上爬下来,惊恐不安地往回走,被压碎的莓果汁浸透了她右边的口袋。她的眼睛一直在流泪——这不是难过的泪水,因为当时她没有哭,或者说从此以后她都没再哭过——这只是对尘土的反应。刺鼻的浓烟呛得她一直咳嗽,这就是她对家园最后的印象,她发现炮弹不是从德国战线发射过来,而是直接从苏联前线从头顶呼啸而来。后来,身为难民,她听说自己祖国的部队下令毁掉任何有可能落入德军手上的城镇和村落。这个对她孩提时代家园的彻底消灭就是一次:
预防措施。
就这几个字足以证明任何死亡都合情合理,就算毁灭掉自己的人民,也不能让德国士兵有机会找到一片面包。不许对此有任何良心上的谴责,无须道歉,不能有任何疑问。反对这些屠杀就是叛国。父母教给她关于爱与情感的课程,一对相爱的人对一个小孩的耳濡目染,统统都被挤到她思维的犄角旮旯。那种行为属于不同的时代,拥有一个家,归属感——只有孩子才会紧握着这个梦想不放。
瑞莎从窗边走开,极力维持平静。里奥央求她留下来和他在一起,罗列离开的各种危险。她毫无理由地认为这是上策,算不上高明,但仍然是上策。而现在,他将他们的第二次机会也置于险境当中。如果他们想要在这个初来乍到的地方生存下来,他们就必须保持低调,不得有任何出格的行为——要保持沉默,不要招惹任何人。他们一定在监视当中,巴萨洛夫一定也是个密告者,瓦西里在该镇可能也安排有地下工作人员在监视他们,只要稍有闪失,就让他们罪加一等,将他们关禁闭或枪决。
瑞莎关上灯。她站在黑暗中,凝视着窗外。外面没有人,如果有人在监视他们的话,他们几乎一定就在楼下。也许这就是这扇窗户为什么会紧闭的原因吧。她必须得让里奥把钉子给带回来,好让窗户恢复以前的状态。他们去上班的时候,巴萨洛夫可能会上来检查。她戴上手套,穿上外套,爬出窗户,趴在冰冻的屋顶上,努力不弄出一点动静。她关上窗户,爬到地面。她已经让里奥发誓答应一个条件——他们现在平起平坐,就像他们以前从未平等过一样。但他现在已经食言了。如果他以为出于自己的个人原因而让她冒生命危险的时候,她还会安静地陪伴其左右,还是他温顺合作的妻子,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同一天|
在拉瑞莎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周围五百米的范围都被搜查过,这是官方调查的一部分。即使在谋杀调查方面没有经验,里奥仍觉得这个范围太小。除了女孩的衣服,什么也没找到,衣服被扔在距离尸体差不多四十步的位置,稍微靠近森林深处一点的地方。为什么她的衣服——衬衫、裙子、帽子、外套和手套——这么整齐干净地堆在距离她尸体这么远的地方?衣服上没有任何血迹,没有刀痕,也没有划口等。拉瑞莎·佩特洛娃不是被脱光了衣服,就是自己脱光了衣服。也许她想朝森林边缘逃跑,但就在空地前面被抓住。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一定是裸跑。凶手一定说服她陪自己,也可能是性交易。当他们来到森林深处,当她的衣服被脱掉之后,他可能就开始攻击。但里奥发现很难找到犯罪逻辑。那些让人无法理解的细节——泥土、胃部的切割和细绳——在他看来都格格不入,但与此同时,他又忍不住要想到这些细节。
对于拉瑞莎的死,几乎不可能再找到任何新证据,就连疏忽大意造成的漏洞都没有。因此,里奥带着一种矛盾的心情去找第二具尸体。在冬季,森林成了无人问津之地,一具尸体可能会在这里躺上几个月,而且会像拉瑞莎的尸体一样保存完好。里奥有理由相信她不是第一个受害者。医生已经表明凶手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种能力和自信一定出自不断实践。方法暗示惯例,惯例暗示连续性。当然,还有阿尔卡迪的死——这件事里奥这次得暂时搁置。
借助月光以及配合手电筒的谨慎使用,里奥开始搜查,这时如果有人发现他,他的性命可能就保不住了。他对内斯特洛夫的死亡威胁深信不疑。但那个在火车站工作的小伙子亚历山大看到他走进这片树林,这可能会成为他秘密搜查行动的一个障碍。小伙子当时叫他的名字,他一时想不出合理的谎言,被迫说出真相,表示自己在搜集关于这个女孩被谋杀的证据。他倒是让亚历山大不要对任何人提及此事,表示这可能会破坏整个调查。亚历山大答应了,并希望他好运,并说他始终认为凶手已经乘坐火车逃跑了。尸体为什么距离火车站这么近呢?如果是居住在该镇的某人,肯定知道一些更为偏僻的地方。里奥也同意这个案发地点具有暗示性,心里暗暗提醒自己要调查一下这个人。尽管他看起来人很好,但天真的模样根本不代表什么——但里奥又暗自思忖,就算天真,也谈不上多么重要。
凭借从民兵办公室偷来的一张地图,里奥将火车站周围的树林分成四个区域。第一个区域是受害人尸体被发现的地方,没有找到任何东西,大片地面被数百双靴子所践踏。就连沾有血迹的积雪都没有留下,无疑是想清理掉所有犯罪痕迹。据里奥判断,剩下的三个区域都未被搜查:因为积雪还原封不动。搜查第二片区域花了他差不多一小时,他的手指已经被冻得麻木。但积雪的好处在于他的移动速度可以相对较快,可以用足迹搜查大片区域,足迹就可以表示自己已经搜查过哪些区域。
在快要搜查完第三个区域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因为他听到脚步声——踩着积雪的嘎吱嘎吱声。他关掉手电筒,躲到一棵树后,蹲下。但他无处藏匿,因为他们似乎是循着他的足迹而来。他应该跑掉吗?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里奥?”
他站起身,打开手电筒,是瑞莎。
里奥将光束照在她脸上。
“有人跟踪你吗?”
“没有。”
“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来这里是想问你同样的问题。”
“我告诉过你,一个小姑娘被谋杀了,他们找到一个犯罪嫌疑人,但我不认为——”
瑞莎极不耐烦地打断他:
“你不认为他有罪?”
“对。”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件事对你来说这么重要?”
“瑞莎,我只是想要——”
“里奥,别说了,因为我不想听你说什么受正义感驱使之类的话。这一定会带来严重后果,对你造成严重后果的话,对我也是一样。”
“你让我撒手不干?”
瑞莎变得很生气:
“我应该忍受你这种个人调查行为吗?在这个国家到处都是冤假错案,我除了极力不要让自己成为其中一分子之外,我无能为力。”
“你以为我们低眉顺眼,明哲保身,这样就可以保护自己了吗?你以前也没做错什么,但他们还是想把你当做叛国者来处决。什么事也不做并不能保证我们就不被拘捕——我是得到教训了。”
“但你就像是一个找到新证据的小孩子。每个人都知道不会有什么保证,这是在冒险,是不被允许的。你以为如果你抓到真正的罪犯,以前被你逮捕的那些无辜的男女都会慢慢消失吗?这根本无关什么小姑娘,都是你自己的问题。”
“我乖乖服从命令的时候,你讨厌我;现在我做正确的事情,你还是讨厌我。”
里奥关掉手电筒,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沮丧的模样。当然,她没有错,她说的字字句句都是实话。他们的命运现在被牢牢捆绑在一起,没有征得她的同意,他无权开始调查。而且,他也不能说教。
“瑞莎,我认为他们不会让我们就这样待着,我猜想,可能过一两个月,或者一年,他们会逮捕我的。”
“你并不知道啊。”
“他们是不会让人就这么闲待着的,他们也许需要找个合理的案件起诉我,也许只是想在要我命之前让我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泯灭掉。但我没有太长时间了,这也是我要利用这段时间找到真凶的原因。一定要抓到这个人,虽然这不会对你有所帮助,但你有办法活下去。就在我被捕之前,他们一定会加强监视。从现在开始,你就应该投靠他们,将关于我的线索提供给他们,假装背叛我的样子。”
“那之后我应该做什么呢?坐在那间屋子里等着?替你撒谎?做你的幌子?”
“对不起。”
瑞莎摇摇头,转过身朝镇里走去。只剩一个人的时候,里奥再次打开手电筒。他的精力受到破坏,行动开始有些迟缓——心思也不再停留在这个案件上面。这难道只是自私而徒劳的举动吗?他还没走多远,就又听到雪地里传来脚步声。瑞莎又回来了:
“你确定这个人以前也杀过人?”
“对,如果我们发现另外一名受害者,案件就得重审。现在的证据对瓦尔拉姆·巴比尼奇很不利,但如果有另外一名凶手存在,起诉他的案件将会以失败告终。”
“你说瓦尔拉姆这个男孩遇到麻烦了,听起来好像一个好人成了替罪羊,但他们也可能让他对两起案件负责。”
“你说得没错,这是在冒险,但是如果能找到第二具尸体,是重审案件的唯一机会。”
“这么说,如果我们找到另外一具尸体,你就可以调查。如果我们什么都没找到,你答应我就此罢休。”
“好的。”
“那么现在开始吧,你带路。”
带着尴尬而不确定的心情,他们朝森林深处走去。
差不多三十分钟以后,俩人并肩往前走。瑞莎指指前方,横在他们路前的是两排脚印,一个大人的,一个小孩的,并排着。从脚印看不出任何混乱的迹象,孩子并不是被拉扯着往前走的。大人的靴印大而深,可见这是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孩子的脚印很浅,应该是很小的小孩。
瑞莎转身对里奥说道:
“这可能有几英里长,可能通向某个乡村。”
“可能。”
她明白了,里奥是想循着脚印走到头。
他们沿着脚印一直走,不错过任何痕迹。里奥开始想,也许瑞莎说得没错,也许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犯罪。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来。前方的一片区域被弄平了,好像是人为的。里奥往前走,那两串脚印开始变得杂乱起来,仿佛在挣扎。大人的脚印离开混乱的局面,而小孩的脚印则跑向相反方向,脚印纷繁凌乱——孩子一直在跑。从雪地里的脚印来判断,小孩显然摔倒了:因为雪地里出现了一个手印。但小孩爬起来了,接着再跑,不过随后又摔倒了。小孩再次从地面挣扎起来,但想摆脱挣扎的对象似乎不太可能。前面再也没有出现任何脚印了。这里无论发生了什么,小孩都已经试图站起来,再一次逃跑。从雪地里就可看出绝望的心情。却再也看不到大人的脚印了。但就在几米之外,脚印又出现了,深重的靴印出现在树林之外。但有些奇怪——大人跑的路线曲曲折折,与孩子的位置并不重合。这么看来,看不出任何名堂。从孩子身边走开以后,这个人当时改变了想法,但又奇怪地跑了回去。从脚印的角度来判断,大人在下一棵树的某个地方被抓。
瑞莎停下来,盯着前方脚印重合的地方,里奥碰碰她的肩膀说道:
“待在这里。”
里奥继续往前走,绕着这棵树走,首先看到沾有血迹的积雪,紧接着看到赤裸的双腿和一个被肢残的躯干。这是个小男孩,可能也就十三四岁。他身材瘦小,就像那个女孩一样,他也是躺在雪地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天空。他的嘴里也有东西,他的余光瞥见有人在动,他转身看到瑞莎就站在他身后,低头盯着男孩的尸体。
“你还好吧?”
瑞莎慢慢地将手捂住嘴巴,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里奥在男孩身边跪下来。男孩的脚踝处也系了一根细绳,细绳被剪断了:只有一小截拖在雪地里。男孩的皮肤被细绳磨红了,被割到肉里。里奥鼓足勇气,转身看着男孩的脸。他的嘴巴里也被塞满了泥土,看起来像尖叫的样子。与拉瑞莎不同的是,他的身上没有覆盖雪层。他在她之后被杀,也许就在前两周。里奥凑过身去,伸手从男孩的嘴里掏出一小撮黑土。他将黑土放在食指与大拇指之间揉搓,泥土粗糙而干燥,质地不像土壤,里面有不规则的大块颗粒。他一使劲,大块颗粒被捏碎了,这根本就不是泥土,而是树皮。
|3月22日|
在他们发现男孩尸体之后大约三十六小时,里奥尚未将发现结果汇报上去。瑞莎说得没错。案件可能不仅得不到重审,而且还会将第二桩谋杀案强加到瓦尔拉姆·巴比尼奇的头上。这个男孩没有自我保护意识,只要有人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就会附和。对待这两起可怕的谋杀案,他想到一个方便而快速的解决方案。既然已经关押了一名嫌疑犯,为什么还要寻找第二名嫌疑犯呢?巴比尼奇不可能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儿童疗养院的员工不会记得他的行踪,而且也不会为他作担保。到时候罪状将会由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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