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里奥停下来,想要找一个最好的方法继续下去。他问道:
“你们有没有什么熟人被拘捕了?”
这个问题很生硬,里奥也感觉到这一点。史蒂芬和安娜相互看了一眼,接着处理手中的食物,他们显然很高兴现在有事可做。安娜耸耸肩:
“每个人都有熟人被拘捕,但我们对此从不表示怀疑。我自己认为:你们这些军官都有证据。我只知道从表面去看一个人,而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好,很正常,很忠诚。你们的工作就是看透这些表象。你们知道什么对这个国家最有利,这不是像我们这样的人所能评判的。”
里奥点点头,接着说道:
“这个国家有许多敌人,全世界都憎恨我们的革命,我们必须保护它,不幸的是,我们甚至要保护这个国家免受我们自己的破坏。”
他停下来,他来这里的目的不是重复关于这个国家的华丽修辞。他的父母放下手中的活儿,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儿子,手指上还沾着肉末的油脂。
“昨天他们叫我告发瑞莎,我的上司认为她是一个叛国者,他们认为她是一个为国外机构服务的间谍。他们命令我去调查。”
史蒂芬手指上的一滴油脂滴落到地板上,他盯着这滴油脂看了半晌,然后问道:
“她是叛国者吗?”
“父亲,她是学校老师。她上班,回家,上班,回家。”
“那么就把这些告诉他们。他们有什么证据吗?他们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在一个被枪决的间谍招供当中,提到了她的名字。这个人声称他们一起工作,但我知道招供不过是在撒谎,我知道这名间谍其实只是一名兽医,我们在拘捕他时犯了错误。我认为他的招供是另外一个军官捏造的,是他想要牵连我。我知道自己的妻子是清白的,整件事情不过就是报复行为。”
史蒂芬在安娜的围裙上将手擦干净:
“把真相告诉他们,让他们听你讲清楚,揭露这名军官,你有这个权利。”
“这份招供不论是否捏造,都已经被认为属实。这是官方文件,她的名字就在上面。如果我为瑞莎辩护,就等于是对国家文件的有效性提出异议。如果他们承认一份文件有漏洞,就等于承认所有文件都有漏洞。他们就回不去了,影响将会是巨大的,这就意味着所有招供都受到质疑。”
“你能不说这个间谍——这个兽医是个错误吗?”
“可以,我正打算这么做。但如果我说出真相,他们是不会相信我的,然后他们不仅会拘捕她,而且也会拘捕我。如果她有罪,而我声称她是清白的,那么我也有罪。这还不是全部,我知道这些事情会如何演变下去。他们很有可能会逮捕你们俩,部分法典就是针对已定罪罪犯的家庭成员。我们也会被株连。”
“如果你告发她呢?”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们会活下来,但她不会。”
锅里的水还在炉子上沸腾着,史蒂芬最后说道:
“你来这里是因为你不清楚该怎么办,因为你是好人,你希望我们让你做正确、正派的事情,你希望我们为你提供正确的建议。让他们知道他们错了,瑞莎是清白的,会有怎样的结果?勇敢面对这个结果会怎样?”
“对。”
史蒂芬点点头,看着安娜。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道:
“但我无法给你任何建议,我不认为你真的相信我会给你提出什么建议。我怎么可以?事实上,我希望自己的妻子能够活下来,自己的儿子能够活下来,而我也想活下去。为了这个,我愿不惜一切代价。我明白这种情况了,事关三条人命。我很抱歉,我知道你期望我能给你更多建议,但我们老了,里奥。我们不会活着走出劳改营的,我们会分开,我们会孤独地死去。”
“如果你们还年轻,你们会有什么建议?”
史蒂芬点点头:
“你说得没错,但我的建议还是一样,但不要迁怒于我。你来到这里,期望我们会给你什么建议?你是否期望我们会说没事,我们不介意去死?那么,我们的死是为了什么目的?你的妻子会被救吗?你们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吗?如果是这样,我会为了你们两个欣然放弃我妻子的性命。但事情不可能是这样的,事情的结果将会是我们全部都会死——我们四个人——你虽然死了,但心里明白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情。”
里奥看着自己的母亲,她的脸色就和手里拿着的白菜叶子一样苍白。她非常平静,没有反驳史蒂芬的话,只是问道:
“你有多长时间作决定?”
“我有两天收集证据的时间,然后我就必须向上级汇报。”
他的父母亲继续准备晚餐,用白菜叶子包着肉馅,将它们一个一个并排摆在烤盘上,看起来就像一排排被肢解的大拇指。没有人说话,直到烤盘被装满之后,史蒂芬问道:
“你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里奥跟着母亲走到客厅,看到那里已经准备了三个座位:
“你们有客人?”
“我们在等瑞莎。”
“我妻子?”
“她来吃晚饭,你敲门的时候,我们还以为你是她。”
安娜在餐桌上加了一个盘子,解释道:
“她几乎每周都来,她不想让你知道她有多孤单,吃饭的时候只有收音机作陪。我们都非常喜欢她。”
里奥从没在晚上七点下班回家过,这是事实。他失眠,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超过四小时。里奥听说,在斯大林书房熄灯之前,政治局没有人敢离开,而这有时经常会超过午夜。尽管这条规定并不完全适用于鲁布央卡,但这里的工作人员同样还是希望有类似的奉献精神。哪怕几小时都无所事事,但几乎没有哪个军官的工作时间会低于十小时。
有人敲门。史蒂芬打开门,让瑞莎走进客厅,她看到里奥时的表情和他父母同样吃惊。史蒂芬解释道:
“他就在附近工作,这一次我们全家可以吃个团圆饭。”
她脱下外套,史蒂芬接过外套。她走到里奥身边,上下打量他:
“这是谁的衣服?”
里奥瞄了一眼自己的裤子、衬衫——这些死人的衣服。
“我从单位借的。”
瑞莎凑上前去,对着里奥的耳朵嘟哝道:
“这件衬衫有味道。”
里奥朝浴室走去,到了门口他回头瞥了一眼,看到瑞莎在帮他父母摆餐桌。
在里奥的成长经历当中没有用热水洗过澡。他的父母亲和他父亲的叔父及其家人一起住在老公寓里,公寓只有两个卧室,每家一个。公寓没有室内洗手间或浴室;楼里居民不得不使用户外设施,那里没有热水。早上那里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在冬天,他们经常在大雪纷飞的天气下排队等候。自己水槽里盛满热水可以说是无法想象的奢侈,是个梦。里奥脱掉衬衫,洗了洗。洗完之后,他打开门,问他父亲可不可以借他一件衬衫。尽管父亲的背已经驼了——他在塑造坦克车身的同时,装配线也在塑造他的身体,但他们的体格还是差不多,强壮的体形,宽阔结实的肩膀。这件衬衫肯定合身。
换了衣服之后,里奥坐下来吃饭。当白菜肉馅在烤箱里烘烤时,他们先吃一种泡菜香菇沙拉,然后每人薄薄的一片小牛舌,小牛舌用墨角兰烹制,放在凝胶中冷却,然后就着辣根吃。那是一种特别丰盛的涂抹酱。里奥禁不住盯着它,心里计算着每道菜要花多少钱。墨角兰的代价会是谁的死?那片小牛舌是否是用安纳托里·布洛德斯基的性命所换的?他感到一阵恶心,说道:
“我明白你为什么每周都来这儿了。”
瑞莎笑道:
“对,他们把我惯坏了。我告诉他们荞麦片很好,但是——”
史蒂芬插话道:
“这只是一个借口,我们不过是想惯坏自己。”
里奥尽量表现得随意一点,问他的妻子道:
“你下班就直接过来的吗?”
“对。”
她在撒谎。她先跟伊万去了别的地方,但就在里奥还没继续深想之前,瑞莎就更正道:
“不对,平常我都是下班就直接过来,但今天我有个约会,所以稍微晚了一点点。”
“约会?”
“去看医生。”
瑞莎开始微笑:
“我本来是想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再告诉你,但既然……”
“告诉我什么?”
安娜站起来:
“你们希望我们离开吗?”
里奥示意他母亲坐下来。
“请坐下,我们都是一家人,没有什么秘密。”
“我怀孕了。”
|2月20日|
里奥夜不能寐。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妻子的呼吸均匀而缓慢。她的背抵着他身体的一侧,不是出于有意的亲密行为,而是无意的辗转所致。她睡觉真不老实。就这个原因是否足以告发她?他知道这可以,他知道如何进行添油加醋:
睡觉不安稳,受梦干扰:
我妻子显然正饱受某种秘密之苦。
他可以将调查的责任转交给另外一个人,他自以为可以拖延审判。他太亲近了,太牵扯其中了。但是,任何这样的调查都只会有一种结论。案件已经展开,没有人能够逃脱犯罪的推定。
里奥从床上起来,站在客厅窗边,从这里看不到城市风貌,只能看到公寓小区的对面。一整面墙只有三扇窗户还亮着灯,一千户人家只有三家还亮着灯,他在想,到底这三户人家遇到什么麻烦,这样夜不能寐。他突然与这三个浅黄色的窗户产生了某种奇怪的亲密感。现在是凌晨四点,这是拘捕时间——是抓获某人的最佳时间,将他们从睡梦中抓获。这时的他们正处于迷糊的状态,也最脆弱。当军官们蜂拥至他们家的时候,毫无防备的话语通常会在审讯中成为不利于嫌疑犯的证据。当你的妻子被拽着头发沿着地板拖的时候,你很难再继续保持审慎的态度。里奥有多少次用靴底踹开门的经历?有多少次他看着一对已婚夫妇从床上拖起来,手电筒直接射向他们的眼睛和睡衣上?有多少次他听到军官看到某人生殖器时发出的笑声?有多少人被他从床上拉起来?有多少公寓被他拆毁?他记不清了。他只有一个粗略的印象:姓名和脸孔。模糊的记忆反而让他感觉舒服。他是否故意为之?他服用甲基苯丙胺其实不是为了长时间工作,而是为了驱散工作时的记忆?
军官之间流传着一个笑话:一个男人和他的妻子在床上睡觉,突然被猛烈的敲门声惊醒。由于担心出现极其糟糕的状况,他们从床上起来,相互吻别:
我爱你,妻子。
我爱你,丈夫。
他们吻别之后打开前门,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狂乱的邻居,过道里全是浓密的烟雾。男人和妻子宽慰地笑了,感谢上帝道:只是大楼着火了。里奥听过这个笑话的不同版本,有的用武装强盗代替着火,有的用带着噩耗的医生代替武装强盗。在过去,每每听到此类笑话,他都哈哈大笑,相信这事永远也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他的妻子怀孕了。这个事实是否会改变一切?这可能会改变他的上司对瑞莎的态度。他们永远也不会喜欢她,她也永远不会给里奥生任何孩子。在这个时期,国家期望并要求夫妻生孩子。数以百万计的人在战争中丧命之后,孩子成了社会责任。瑞莎为什么不怀孕?这个问题一直纠缠在他们的婚姻当中,唯一的结论就是她有问题。最近瑞莎的压力越来越大:她更加频繁地被问到这个问题。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瑞莎定期去看医生。他们的性关系在外界压力的刺激下也变得比较务实。讽刺的是,正当他们如上司所愿时——瑞莎怀孕了——他们却希望她死掉。也许他可以提提看她怀孕的事情?但他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叛国者就是叛国者,没有任何免罪的情况。
里奥去冲了个淋浴,水是冷的。他换上衣服,做了燕麦早餐。他没有一点食欲,看着燕麦在碗里变硬。瑞莎走进厨房,坐下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他站起来,在他热燕麦的时候,他们谁也没说话。他将一碗燕麦放在她面前,她也什么都没说。他泡了一杯淡茶,将它放在桌上果酱罐的旁边:
“我会尽量早点回家。”
“你没必要为我改变习惯。”
“不管怎么说,我会尽力而为的。”
“里奥,你没必要为我改变习惯。”
里奥关上前门。现在是黎明时分,从通道边上他看到大家在楼下几百米开外的地方等有轨电车。他赶到电梯,电梯到了之后,他按了一下顶楼的按钮。到了第三十层楼,也就是顶楼,他走出电梯,沿着通道一直走到顶头的送货入口,上面写着“不准入内”的标志。门锁很长时间以前就被砸掉了,这个入口进去有一段楼梯,沿着楼梯可以到达楼顶。以前当他们第一次搬到这栋楼的时候,他就来过这里。面朝西,能够看见整座城市,朝东,看到的是乡村边缘,莫斯科在这里被隔开,那边就是白雪覆盖的田地。四年以前,由于对这个视野赞叹有加,他认为自己是最幸运的人。他是一个英雄——这一点有报纸剪报可以证明。他有一份权威的工作,一个漂亮的妻子,他对国家的忠诚毫无疑问。他是否怀念那种感觉——彻底的、坚定的自信?是的,他怀念。
他乘坐电梯下到第十四层,回到公寓。瑞莎去上班了,吃早餐的碗放在厨房里没有洗。他脱掉夹克和靴子,暖了暖手之后准备开始搜查工作。
里奥组织和监督过许多房子、公寓和办公室的搜查工作。国家安全部的那些工作人员竞相表现,为了证明自己的忠心,军官们表现出非凡的认真仔细。珍贵物件被砸毁,肖像画和艺术品从画框中切割下来,书籍被撕毁,整面墙都被踢倒。即使这是他的家,这些也都是他自己的东西,里奥也会一视同仁地对待这次搜查。他撕掉被套、枕套和被单,将床垫翻个底朝天,一英寸一英寸地摸索,就像盲人在用点字法阅读。床垫里可能缝有纸文件,这是眼睛无法看到的,找到这些秘密藏匿物的唯一途径就是靠触摸。一无所获,他转向书架。他翻阅每一本书,检查书里是否藏有东西。他发现了一百卢布,这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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