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
“你确定吗?他们本来已经有所怀疑了,我只需要稍微旁敲侧击一下即可。”
她没有吭声,扎鲁宾姑且把这当做默许,于是他走到她跟前,试探性地将一只手放在她的大腿上。她没有动弹。他们可以在厨房里做爱,没有人会知道。她的丈夫不会醒来,她可以愉悦地呻吟,想发出什么声音都可以。
瑞莎恶心地将目光瞥向一旁,有点不置可否。扎鲁宾的手顺着她的大腿往下滑:
“不用担心,你的丈夫睡得很沉,他不会打扰我们的,我们也不会打扰他。”
他的手移到她的裙子底下。
“你会喜欢的,许多女人都很喜欢。”
他靠她这么近,她都能闻到他的呼吸声。他的身体凑向她,嘴巴微张,黄色的牙齿离她越来越近,仿佛她就是一个苹果,他马上一口就能把它咬掉。她一把推开他,他抓住她的手腕。
“十分钟就能换回你丈夫的性命,这不是一个很高的代价。你为他也该这么做。”
他把她拉得更近,抓得也更紧。
突然,他松开手,双手举向空中,瑞莎正拿着一把刀对准他的喉咙:
“如果你对我丈夫的情况不太确定,请通知库兹明上校,他也是我们的好朋友,让他再派一名医生过来。他们可能更愿意听第二个人的意见。”
两个人各自闪到一旁,刀子依然架在扎鲁宾的脖子上,直到他走出厨房。瑞莎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医生拿起外套,胡乱地穿在身上。他拿起皮包,打开前门,面对射过来的明亮的冬日阳光,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只有孩子还相信朋友,而且只有愚蠢的孩子才相信。”
瑞莎走上前去,抓起挂在挂钩上的帽子,扔到他的脚下。趁他弯腰捡帽子之际,她啪的一声关上前门。
听到他走了以后,瑞莎的双手还在颤抖,她仍然握着那把刀。也许她给了他一些暗示,让他认为自己会跟他睡觉。她在脑子里将事情过了一遍:开门,对他可笑的笑话报以微笑,接过他的外套,沏茶。扎鲁宾被迷惑了,她根本没做什么。但也许她应该和他调情,假装自己接受了诱惑;也许这个老浑蛋只需要以为自己的殷勤已经博得芳心就已足够。她摸摸自己的眉头,这件事情被她搞砸了,他们现在已面临危险。
她走进卧室,坐在里奥身边。他的嘴唇在嚅动,仿佛在无声地祷告。她将身子凑近些,试图听懂那些话,但几乎听不见,都是只言片语,让人无法理解。他在发呓语。他抓住她的手,他的皮肤又湿又冷。她抽出手,起身吹灭了蜡烛。
里奥站在雪地里,面前就是河,安纳托里·布洛德斯基站在河对岸。他已经成功渡河,几乎到达森林这片安全地带。里奥跟着他走过去,结果只看到,在自己的脚下,被厚厚的冰层锁住的都是他拘捕的男男女女。他环顾左右——整条河里塞满了他们冰冻的尸体。如果他想到达那片森林,如果他想抓住那个人,他就不得不从这些尸体上走过去。毫无选择——这是他的职责——他加快了步伐。但他的脚步似乎让尸体都苏醒了过来,冰块开始融化,河流开始流动,翻滚。里奥陷入一片泥泞,现在能够感觉到靴子下面踩着的每张脸。他无论跑得多快都没用,这些脸孔无处不在,后面前面到处都是。一只手抓住他的一只脚——他挣脱开来。另外一只手抓住他的脚踝,接着第二只手,第三只手,第四只手。他闭上眼睛,不敢再看,等待着被拖下去。
当里奥睁开眼睛时,他正站在一间单调的办公室里。瑞莎站在他的身边,穿着一件淡红色的裙子,这条裙子是他们结婚当天从一位朋友那里借来的,为了穿在她身上不至于显得过大,临时匆忙改过。她的头发上戴着一朵从公园里摘得的白花。里奥穿了一套不太合身的灰色套装,这身套装也不是他的,是他从同事那里借来的。他们在一间破旧的办公室里,办公室位于一栋破旧的政府建筑里。他们就那样肩并肩地站在一张办公桌前,一名秃顶男子耸着肩在看桌上的文件。瑞莎递上他们的文件,等待着那个人检查他们的身份证明。没有誓约,没有仪式,没有鲜花,也没有宾客,没有眼泪,没有祝福者——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穿着借来的最好衣服。没有小题大做,只有中产阶级才会大惊小怪。他们唯一的见证人,这个秃顶的公务员,将他们详细的资料放进一本厚厚的、经常翻阅的账本里。文件审阅结束之后,公务员递给他们一张结婚证书。他们就是夫妻了。
他们回到他父母的老公寓庆祝自己的婚礼,邻里朋友展现了他们的亲切殷勤。老人们唱一些不太熟悉的歌曲,但回忆总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人群中总是出现一些冷漠而严厉的面孔,费奥多的家人都在现场。里奥还在跳舞,但婚礼已经变成葬礼。所有人都盯着他看,窗户上出现了一个窃听器。里奥转过身去,看到一名男子的轮廓贴在玻璃上。里奥走向他,擦掉玻璃上的水蒸气。这人是米克哈伊尔·季诺维夫,一颗子弹穿过他的脑袋,下巴被击得粉碎,脑袋也被打得稀巴烂。里奥退后一步,转过身来。屋子顿时空无一人,只剩下两个小女孩——季诺维夫的两个女儿穿着脏兮兮的破衣裳。这两个孤儿肚子胀得老大,皮肤上起着水泡,衣服上爬满了虱子,眉毛埋在蓬乱的黑发下面。里奥闭上眼睛,直摇头。
瑟瑟发抖,寒意袭人,他睁开眼睛,他正在水下,快速地在下沉。头顶上就是冰块,他试图向上游,但水流一直将他往下拉。冰上站满了人,全都低头看着他,看着他淹死。他的肺部一阵剧痛,无法呼吸,他张开嘴巴。
里奥急促地喘息,睁开眼睛。瑞莎坐在他的身边,试图让他平静下来。他迷茫地环顾四周,他的神志一半留在梦境当中,一半面对现实世界。这才是现实世界,他回到自己的公寓,回到现在。松了一口气之后,他抓住瑞莎的手,一口气咕哝咕哝说了一长串话: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你觉得我很粗鲁,盯着你看。就是为了打听到你的名字,我在地铁上下错了站。而你却不告诉我,但你不说,我就不走。于是你就撒了谎,说你的名字叫蕾娜。整整一个星期我谈论的全部内容就是这个名叫蕾娜的漂亮女人,我告诉每一个人蕾娜有多漂亮。当我最后再看到你时,说服你和我一起走走,我一直叫你蕾娜。走完路之后,我准备亲你,而你只准备告诉我你的真实姓名。第二天我就跟每个人说,这个叫瑞莎的女人有多棒,所有人都笑话我,说上个星期是蕾娜,这个星期是瑞莎,下个星期不知道又是哪个人。但从来都没有别人,永远都只是你。”
瑞莎听着丈夫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这突如其来的多愁善感让她感到惊诧不已。这种感伤来自哪里?也许每个人在生病的时候都会变得多愁善感。她让他躺下来,没过多久,他又沉沉睡去。扎鲁宾医生离开差不多十二个小时了。一个微不足道、自负无耻的老人是一个危险的敌人。她暂时放下焦虑心情,跑去煮汤——这是用五花肉熬成的浓稠鸡汤,而不只是用蔬菜和鸡骨头随便煮煮的汤水。鸡汤在慢火上炖煮,等到里奥能够开口吃东西,就可以准备给他吃。她用勺子搅动鸡汤,为自己盛了一碗。刚弄完,就听到一声敲门声。现在已经很晚了,而且她也没在等什么访客。她操起一把刀,还是同一把刀,走到门跟前时,将刀放在背后:
“谁?”
“库兹明上校。”
她的手开始颤抖,打开门。
库兹明上校站在门外,两名表情严厉的年轻士兵陪伴在其左右。
“扎鲁宾医生已经将情况汇报给我了。”
瑞莎脱口而出:
“请你自己看看里奥吧——”
库兹明露出惊讶的表情:
“不,没有必要,我没必要打扰他,我相信医生在医学方面的看法。再说,别认为我是个胆小鬼,我担心被传染上感冒。”
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医生说出真相了。她咬住嘴唇,试图不让他们看出自己松了一口气。上校继续说道:
“我已经跟你的学校联系过了,我说你需要请假照顾里奥,我们需要里奥恢复健康。他是我们最优秀的军官之一。”
“他有你们这些体贴的同事真是很幸运。”
库兹明对这句话置之不理,他示意站在身边的年轻军官。这个人正抱着一个纸袋,他上前一步,将纸袋递给她:
“这是扎鲁宾医生送的礼物,因此没必要感谢我。”
瑞莎背后还握着那把刀,她需要双手接受礼物,便将刀片插在裙子背后。插好之后,她走上前,接过纸袋,纸袋很沉,有点超出她的意料之外:
“你们进屋吗?”
“谢谢,但现在已很晚了,而且我也累了。”
库兹明跟瑞莎告别。
她关上门,走进厨房,将纸袋放在桌子上,从裙子背后抽出刀。她打开纸袋,满满一袋都是橙子和柠檬,这在一个食物短缺的城市可是奢侈品。她闭上眼睛,想象着扎鲁宾因她的感谢而获得的满足感,她感谢不是因为这些水果,而是感谢他履行了自己的职责,感谢他将里奥生病的真实情况汇报上去。橙子和柠檬不过是在告诉她,她欠他的。只要他突发奇想,他可以让他们俩都双双被捕。她将水果全部倒进垃圾桶里,她盯着这些色泽鲜艳的水果,然后又将它们一一从垃圾桶里捡起来。她可以吃他的水果,但她不会哭。
|2月19日|
这是里奥四年来第一次没有事先安排就休假。劳改营里有一批囚犯的罪名是违反职业道德,他们不是离开自己的职业一段时间,就是玩半小时才出现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宁愿去上班,哪怕倒在工厂的地板上,也远比先发制人地待在家里安全得多。要不要工作的决定从来都不会困扰工人。但里奥不可能再有任何危险了。瑞莎告诉里奥,有名医生过来帮他检查身体,库兹明上校也来看过他一次,他暂时休息一段时间完全没有问题。这意味着他焦虑的心情另有所指,他想得越多,这种焦虑心情就变得越明显。他不想再回去工作。
过去三天里,他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公寓。他待在床上,将外面的世界抛在脑后,喝热柠檬糖水,喝罗宋汤,与妻子玩牌,妻子丝毫不顾及他的病情,几乎每把都赢。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第一天之后,他就没再继续做噩梦。但他感觉到自己家里有一种沉闷的气氛。他希望这种沉闷能够逐渐消退,并说服自己这种忧郁心情不过是甲基苯丙胺消失过后所产生的副作用。这种感觉变得越来越糟糕。他拿起这些药物——几瓶浑浊的白色晶体——并将它们倒到水槽里。他再也不想依靠麻醉药来拘捕任何人了。是因为麻醉药?还是因为拘捕?等他身体稍微有所恢复,他已经能够合理考虑过去几天来发生的事情了。他们犯了一个错误:安纳托里·布洛德斯基一直就是个错误。他是一个清白无辜的人,却被卷进一个至关重要但并非绝对有效的国家机器的齿轮当中,并被碾碎。这件事情虽然简单,但极其不幸。个人影响不了他们行动的意义。他又怎么能够做到?他们的工作方针会依然有效。对一个国家的保护要比某个人更加重要,比一千个人也更加重要。苏联的所有工厂、机器与军队具有怎样的重要性?与此相比,大多数个人根本不值一提。里奥有必要分清事情的实际重要性,能够继续的唯一途径就是分清事情的实际重要性。这个推断似乎很合理,但他根本不信。
在他面前的鲁布央卡广场中央竖立着费利克斯·捷尔任斯基的雕像,雕像四周有一片绿地和往来车辆。里奥深刻铭记捷尔任斯基的事迹,每一个地下工作人员都深刻铭记他的事迹。作为秘密警察组织契卡(契卡是列宁在沙皇政权被推翻之后建立的政治警察组织)的领导人,捷尔任斯基是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前辈。他就是一个榜样。训练手册上乱七八糟地写满了他所说的话,他最有名也最常被提及的话就是:
一名军官必须经过训练,让自己的内心变得残忍。
残忍已经深深铭刻在他们的工作代码当中;残忍就是一项美德;残忍是必须的;残忍是一项追求!残忍手握打开完美国度的钥匙。如果说一名契卡分子近乎遵循宗教教义,那么残忍就是主要戒律之一。
里奥的教育侧重体育活动,侧重体能——这对其职业生涯的帮助良多,让他更容易获得信任,而一名学者则更容易遭到怀疑。但这的确又意味着,他每周至少不得不花一晚上时间费力抄写一个地下工作人员所必须铭记的话语和文章。由于受记忆力不佳所累,再加上服药的恶化,他并不是一个爱读书之人。但他们必须具备背诵重要政治讲话的能力。任何疏漏都表明缺乏信仰与奉献。现在,三天之后,当里奥朝鲁布央卡大门走去,再次看着捷尔任斯基的雕像时,他意识到自己的思维有些不连贯——出现在脑中的那些句子不仅不完整,而且顺序混乱。在成千上万条话语中,在契卡分子的整个“圣经”中,他真正能够记住的就是残忍的重要性。
里奥来到库兹明的办公室,这位上校坐在那里,他示意里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好点了吗?”
“好点了,谢谢。我妻子告诉我您去拜访了。”
“我们都很关心你,我检查了一下你的记录,这是你第一次生病。”
“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你很勇敢,跳到河里。我们都很高兴你救了他,他提供了一些关键信息。”
库兹明拍了拍摆在办公桌中央的那本薄薄的黑色文件夹。
“你不在的时候,布洛德斯基都招供了。花了两天时间,两次樟脑油注射。他非常固执,但最后他绷不住了。他给我们提供了七个英美支持者的名字。”
“他现在在哪里?”
“布洛德斯基?他昨天晚上就被枪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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